那声音仿佛沉入了寂静的深渊,“你别吓我。”
那几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像冰冷的水珠,落进一只早已干涸的杯子,发出空洞而清晰的回响。
她的眼睛湿了。
不是因为手腕上那道伤口传来的尖锐疼痛,而是因为他的声音。那个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是长久以来维系着某种平衡的什么东西,碎得那样彻底,碎得再也拼不回来了。
她想说:对不起。
她想说:我不是想吓你。
她想说:我只是太累了,累到觉得这或许是一种解脱。
但她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灼热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泪水中越来越模糊的脸,看着他那双充血的、越来越红的眼睛,看着他嘴唇上那道被她咬破的——不,她恍惚地想,是他自己咬破的——伤口。
他的嘴唇上有血。不是她的血,是他自己的。他把嘴唇咬破了,不知道是在门外疯狂拍门的时候,还是在推开门、看到她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的那一瞬间。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
然而那只手只抬到一半,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直地坠了下去。
他没有接住她。不是他不愿接,是他的全部心神、全部视线都死死钉在她的左腕上。他的两只手都在拼命按压着那道伤口,手指深深嵌进皮肉里,指甲缝里已经塞满了暗红的血,他自己的体温混着她的血,一片狼藉。
她的手掉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他听到了。
他猛地低下头,看到了她的手。那只手是惨白的,近乎透明的白,一种彻底失去了生命血色的白。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着,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整整一秒。
仅仅一秒之后,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自己沾满血的右手,一把紧紧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他的手是湿的,滑腻的,全是黏稠的血。他握着她的手,用了极大的力气——她能感觉到自己无力的指节在他滚烫的掌心中被挤压得微微变形。他将她整只手都裹进自己颤抖的掌心,那般小心翼翼,又那般用力,仿佛在包裹一件尚存一丝余温、却随时会彻底冰冷的易碎之物。
她已经没有丝毫力气去回握他。
但她感觉到了。那只握着她的手,是温的,原本是干燥的——不,现在它被血浸透了,变得湿滑而温热。依旧是温的。还是温的。
于是,她将残存的、正在飞速溃散的意识,全数沉向那只手。
那只紧紧握着她、不曾放开的手。
门外传来了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平车的声音尖锐地划破空气,轮子碾过走廊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滚动声,越来越近。有人在高声喊着“让开!快让开!”,有人在合力抬起什么沉重的东西,有人在整齐地喊着“一、二、三!”。
她的身体骤然一轻,被人从冰冷的地面抬了起来,转移到同样冰冷的平车上。许多只手同时托住了她——有人托着她的头,有人托着她的腰,有人托着她的腿。那些手很多,很杂,触感不一,有冰凉的,有温热的,有宽大粗糙的,也有纤细柔软的。
但自始至终,有一只沾满血的手,始终死死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没有松开。
平车开始移动,天花板开始以一种恒定而匆忙的速度向后倒退。她看见一盏又一盏方形吸顶灯从头顶飞速掠过,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像一颗颗疾速划过的流星。她看见走廊两侧淡绿色的墙壁在持续后退,像一部被按了快退键的旧电影。她看见了护士站,看见了台子上那个摊开的蓝色文件夹,看见了旁边那杯护士没来得及喝完、还冒着微弱热气的水。她看见了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窗户,看见了窗外沉沉的、黑漆漆的夜,看见了窗外法桐树光秃秃的、伸向天空的嶙峋枝桠。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灰鸽子。
它安静地蹲在最高的一根枝桠上,小小的头颅微微歪着,那双黑豆似的眼睛,正透过玻璃,静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有些滑稽,有些释然,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很轻,很短促,像有什么极轻的东西在空荡荡的胸腔里被拨动,轻轻弹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意识彻底消散、沉入无边黑暗之前,她听到的最后一个清晰的声音,是丁禾苏在声嘶力竭地喊她的名字。
“苏静安——!苏静安——!”
他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背景,却无可避免地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像是一个人正拼尽全力、一边疯狂奔跑一边回头呼喊,却终究越跑越远,越跑越远,直到最后一丝尾音也彻底湮灭,再也听不见了。
她沉下去了。
四周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那黑暗是密实的,厚重的,如同冰凉粘稠的墨汁从头顶轰然浇下,覆盖了一切光线与声响。
但她并不感到害怕。
因为在彻底沉沦之前,她无比清晰地记得,有一只温暖而颤抖的手,一直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是湿漉漉的,是抖得厉害的,但自始至终,它都没有松开。
她记得。
她知道。
对她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