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感觉越来越轻,轻得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就要从这具躯壳里飘浮起来。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慢到她几乎捕捉不到那熟悉的搏动了。
然后,在无边的寂静与遥远的晕眩中,她似乎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缥缈。像是从深深的水底传来的呼唤,又像是隔着一堵厚重无比的、隔音的墙。
“苏静安——!”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门板,穿过墙壁,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膜。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喊得很急,声音都变了调。
她想睁开眼睛。眼皮沉得发烫,像坠着两枚烧红的铜钱,死死黏在下眼睑上。
她绷紧眼轮匝肌——颤一下,再颤一下,第三下才撬开一道细缝。睫毛扫过下眼睑,痒痒的,像有什么细小的虫子在那里爬。
光进来了。先是白的,刺眼的,像有人在她面前划了一根火柴,火星子溅进了瞳孔。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她看见天花板。然后她看见一个人影,模糊的,晃动的,在她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轮廓却始终糊成一团。
她听见敲门声。不,不是敲门声,是拍门声。很重,很急,像要把那扇薄薄的门板拍碎,每一下都带着慌乱的力道。
“苏静安!你在里面吗!苏静安!”
是丁禾苏。那声音里是她从未听过的惊惶。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样撞在胸口,震得她发疼。她甚至感觉到左腕上温热的液体,被那一下心跳狠狠推着,往外涌得更急了,更多了。
她听见他在门外喊:“门怎么锁了!钥匙呢!我去找钥匙!”
她听见杂乱的脚步声,有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有人喊“怎么了”,有人说“5028的门锁了”,有人在急促地翻找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清脆又刺耳。
然后她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嗒。那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清晰。门开了。
他跑得很急,膝盖重重撞在床脚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停下,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房间里快速扫视,然后,猛地定在她身上——她歪斜地靠在床沿,背抵着冰冷的床板,左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手腕朝上,深色的液体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的脸,在那一刻,白了。
不是那种比喻意义上的苍白。是真的白,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嘴唇上的,颧骨上的,整张脸像一张被水泡过、揉皱后又摊开的纸,只剩下一种死寂的灰白。他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缩得很小,像两枚冰冷的针尖。
“苏静安!”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猛地蹲在她面前。膝盖再次磕在地上,发出更沉闷的响声,他浑然不觉。他的手伸过来,一只手颤抖着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迅速、却又带着无法抑制的抖动,抓住了她的左腕。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按在了她手腕的伤口上,那触感是温的,干燥的,但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他用力按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想把那奔涌的红色止住。血却固执地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指蜿蜒流下,一滴,两滴,三滴,砸在他白色的护士服上,晕开,像一朵朵骤然绽放又迅速凋零的红色花。
“按住!帮我按住!”他朝门口吼,声音是哑的,撕裂的,像被砂纸狠狠磨过喉咙。
有人冲过来了。一个年轻的护士蹲在她另一边,两只手立刻覆盖上来,用力按在她左腕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一个中年护士在飞快地推治疗车,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咕噜咕噜声。远处,有人在对着电话喊,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急诊吗!五楼!病人腕部出血,需要紧急处理——”
丁禾苏的手还托着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指插在她汗湿的头发里,触感是温的,还是凉的——她的大脑已经混沌,分不清了。他低下头,凑近了,看着她的脸。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湿润的红,是布满血丝、因为极度紧张和恐惧而充血的那种红,像熬了无数个通宵,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灼烧过。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牙关死死咬合时,带动了面部肌肉无法控制的震颤。眉头紧紧绞在一起,拧出的深壑如同刀刻。
“苏静安,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也在抖,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她看着他。
她的瞳孔在放大,她自己能感觉到。她看他的时候,他的脸在逐渐变模糊,边缘开始融化,像一幅被水浸湿后色彩氤氲开的画。她看不清他紧皱的眉毛了,看不清他通红的眼睛了,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白色的、在她视野里不断晃动的影子。
“别闭眼睛!”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大得震得她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想说:我没有闭。
但她说不出来。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丝毫声音逸出。她的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不,不是堵住,是她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已经不足以将任何音节从胸腔里推出来了。
他低下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她的左腕。血还在流,年轻护士的手上已经全是黏腻的红色,他自己的手上也满是滑腻,床单上,被子上,地砖上,刺目的红正在不断蔓延。
他的呼吸节奏彻底变了。变得又急又重,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刚跑完一场耗尽生命的马拉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
“止血带!”他扭头朝门口吼,声音因为急切而更加嘶哑。
中年护士立刻递过来一根橡胶管,他一把抓过,动作有些慌乱地缠在她左上臂,缠得很紧,紧到她立刻感觉到手臂传来一阵酸麻的胀痛。他打了一个结,似乎觉得不够,又迅速打了第二个,第三个。他的手抖得厉害,打结时手指笨拙地绕了两遍才勉强系紧。
他重新托起她的后脑勺,试图让她保持一个更清醒的姿势。
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那颤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臂,又从手臂传递到肩膀。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抑制地轻颤,像独自站在冰天雪地里失去了所有遮蔽,又像正发着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冷热交加。
“苏静安,”他开口,声音哽在喉咙里,音低下来,低到她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