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进病房,反手关上了门。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拧动了门锁。
“咔嗒”一声轻响,在空寂的病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一点点滑下去,直到坐在地上。她把脸深深地埋进屈起的膝盖里,肩膀微微塌着。她没有哭,眼眶里甚至连一丝湿意都没有。她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深深的疲惫感,沉重地压着她,让她的每一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她就那样坐了很久,久到膝关节在站起来时,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她扶着门板,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再慢慢地、缓缓地坐了下去。
就在此时,搁在床头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丈夫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盯着屏幕上闪烁的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铃声在寂静中执着地响着,一遍又一遍,眼看就要自动挂断的时候,她才终于伸出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那端出现了丈夫的脸。
“收拾得怎么样了?”他开门见山地问。
“差不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板。
“明天我去接你,上午就来。”他语气肯定。
“嗯。”她只是应了一声。
他盯着屏幕里的她,眉头习惯性地皱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些微的不耐:“你怎么又是这副脸色?不是快出院了吗?高兴点。别总是这样。”
她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啊,”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坐直了一些,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出院以后,你就少想那些没用的东西。医生不是说了吗?你这情况最重要的就是保持情绪稳定,别动不动就流眼泪,也别动不动就发脾气,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家里现在都指望着你呢,孩子还那么小,你总得学着往前看,总不能一直这个样子吧?”
她静静地听着。那些字眼,一个一个,像细密而冰冷的针,缓慢而精准地扎进她的耳朵里。
“你看看你这次住院,花了多少钱,精力又搭进去多少……我不是心疼这笔钱,我是想说,你得对得起这笔支出,对不对?你得把自己彻底治好,别再这样反反复复地折腾,谁能受得了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回应什么,可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他追问了一句。
“听见了。”她答道。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一杯晾凉了的白开水。
他注视着她,似乎还有话想说。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在谨慎地挑选合适的词句。最终他只是说:“行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去接你出院。”
电话挂断了。
她没有说再见。
她把手机轻轻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房间里静极了,静得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
她在床边坐着,目光投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法桐的枝丫隐没在夜色里,窗玻璃上倒映着室内的灯光,和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她望着那个影子,望着那个穿着黑色棉袄、头发略显散乱、面色苍白的女人。
忽然间,她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
那个人是谁呢?她不认识。
她想起他当时下意识退后的那半步。想起他说“不让加”时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想起那罐被原封不动送回来的酸奶。
她把手慢慢攥紧,握成了一个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但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指甲像是要楔进肉里,那种痛感深重而钝滞,仿佛要将手心凿穿。她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湿意,是血。指甲掐破了皮肤,一小块皮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血珠从边缘渗出,渐渐汇聚成小小的一滩。
她怔怔地看着那摊血迹。鲜红的,在她的掌心缓缓洇开,像一朵正悄然绽放的花。
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疼。她松开了手,凝视着掌心上那道深深的印痕。四个,是指甲盖的形状,边缘整齐,中间泛着红,周围一圈是压出的苍白。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摸索到一样东西。
冰凉,坚硬,带着一排参差不齐的金属齿。
是钥匙。家里的钥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摸它。只是碰触到了,便下意识地把它掏了出来。那把小小的银色钥匙,此刻就躺在她的掌心里,与那摊未干的血迹混在一处。齿尖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冷冽的光。
她看着它。
想起了那扇门。那扇她此刻不愿回去的门。想起了那个家。那个此刻没有人在等待她的家。想起了这两个月里,唯一让她觉得活着还有些许暖意和盼头的那个人。
那个人退后了半步。
那个人说了“不让加”。
那个人把酸奶送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