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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纱布下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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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蹲的姿势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处,一阵锐痛袭来,让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她蹲稳了,背脊贴着冰冷的墙面,与昨日的姿势如出一辙。她仰起头,视线掠过走廊高高的、略显空旷的天花板,掠过那些发出惨白光线的吸顶灯,一直延伸到远处护士站台子上那盏温暖的、一直亮着的灯。

天花板真高,走廊真长,灯光真远。

她就那样沉默地蹲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久蹲后的麻木感从脚底窜上小腿,带来一阵酥麻钝胀的潮涌,她不得不倚着墙,等待这不适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转过身,她开始沿着来路往回走。

经过护士站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停驻了片刻。护士站的台面上放着一个纸箱,是空的,箱体的一角明显摔瘪了,被人用透明胶带潦草地缠了几圈固定。纸箱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几个清晰的宋体字:五楼病区。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破损的纸箱上,有些出神。

“那个啊,”一位年轻的护士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半张脸,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口解释道,“昨天不小心摔坏的,里面的药都换到新箱子了,这个还没来得及处理掉。”

苏静安迟疑了一下,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纸箱摔瘪的那个角。纸板原本是硬挺的,但被摔过的地方已经塌软下去,按上去会微微凹陷,松开手,它又带着一点韧性,缓慢地弹回些许原来的形状。

她收回了手。

“他……”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轻得如同耳语,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丁禾苏……今天上班吗?”

年轻护士偏头想了想:“哦,苏苏啊,他今天休息。明天,明天他会来上班的。”

苏静安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病房。

那一晚,她在床上躺了很久,却迟迟无法入睡。

走廊里早已寂静无声。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模糊不清的天花板轮廓。

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他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的样子,微微后仰,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圈;他手指上那道明显的红印子,横亘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像是被什么细绳或带子长久勒过的痕迹;他蹲在她面前,双臂撑开,将她笼罩在一个狭小空间里的姿态;他喊她“苏静安”时,那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的声线;他说“挺吓人的”时,那刻意放轻、试图缓解气氛的语气;还有,他的手隔着一层被子,轻轻压在她腕边时,那清晰可辨的重量与温度。

她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刚换过的,带着洗涤剂洁净却微凉的气息,还有一丝陌生的僵硬感。

她把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摊开手心,平放在枕头上。掌心里依然是空落落的,什么也握不住。

她又想起他说“笑挺好的,多笑笑”时,眼里那一点温和的亮光;想起他说“恭喜你”,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也恭喜你”;想起他走到病房门口,握着门把手,却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短暂的一瞥里似乎包含着许多未尽之言。

她还想起今天下午,自己蹲在走廊的墙根下,仰头看天、看灯的情景。她在那里蹲了许久。

她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

或许,那根本算不上等待。她只是想在那个地方,再多停留片刻。那个他曾为她蹲下来、与她视线平齐的地方。

她把搁在枕头上的手缩回被子里,重新握成了拳头,紧紧攥了一会儿,仿佛想抓住一丝虚无的暖意,然后,又无力地松开。

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地透出灰蒙蒙的亮光。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桠在微曦中显出清晰的剪影。那只常在窗台逗留的灰鸽子今天没有来,或许明天会来。

她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明天他就要上班了。她不知道自己能否遇见他,不知道倘若遇见,该说些什么,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遇见他。

但她心里清楚,明天,她依然会在差不多的时刻,走出病房,沿着那条固定的路线散步。她会再次经过护士站,经过那面墙,经过那个有着异色地砖的角落。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等待。

她只是知道,自己会去。

她闭上眼睛,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向上拉了拉,直到边缘蹭到下巴。脖子上的纱布摩擦着被沿,带来一点细微的痒意,她没有伸手去挠。

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他手指按在她手腕内侧皮肤的触感,稳定地,一下,又一下,默数着她那时慌乱的心跳。

她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腕轻轻贴在胸口,静静地感受着。一下,又一下,心跳平稳而缓慢,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他……她缓缓地、一个接一个地数着那些数字,早已忘了自己究竟数到了多少。

那些数字,对她而言,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计数符号。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枚刻在时间轴上的印记,标记着她所经历的一个又一个瞬间。它们记录着她的呼吸,她的等待,她每一次心跳的节律,以及那些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的分分秒秒。她知道,在这些看似单调、重复的数字里,深深镌刻着她活着的证据。

第二天,苏静安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病房里浮着一层稀薄的灰蓝色。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脖子上的纱布换过了,昨晚护士来换的,新的,白色的,边缘整齐地贴着皮肤,很干净。后脑勺的肿包已经完全消了,摸上去只剩一点隐约的酸胀感。手背上的红印子也褪得干干净净,皮肤光光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仿佛那场事故只是一场梦。

她坐起来,摸到床尾叠好的黑色棉袄,套在身上,拉链从下往上拉,一直拉到下颌。她在床边站定片刻,指尖抵住金属的拉链头,缓缓向下移了半寸——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纱布的白边;她停顿了一瞬,又把它推回原处;指尖再次下移,又推回;最终,拉链还是停在了最顶端,严丝合缝地贴着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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