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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法桐下的晨光与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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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保洁阿姨还没来,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趴在台子上睡着了,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熟悉的窗户前面。

天边有一点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灰白色的天幕上,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淡淡的、水彩似的橘色,正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洇开。窗外的法桐,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树皮的青色似乎比昨天更深了一些,沉甸甸地附着在粗糙的纹理上。那只常来的灰鸽子不在。

她站在那里,手搭在冰凉的窗台上。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是那只鸽子,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是站着,目光没有焦点。

走廊深处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叮——”

她的手指在窗台边缘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她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层橘色像被稀释了一样,慢慢变亮、变淡,看着法桐的枝丫从浓重的黑色,渐渐褪成灰,又从灰里透出一点棕褐的底色。

脚步声从电梯的方向传过来。不是病房里常见的拖鞋声,是运动鞋,橡胶底踩在光滑的地砖上,轻轻的,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苏静安的指尖微微用力,抵进窗台冰凉的漆面里。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外,看着法桐,看着天边那层正在消散的橘色。她的心跳却猛地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又急又重,仿佛要挣脱出来。她的耳朵在发烫,烫得厉害,让她几乎想抬手去捂住。

“这么早?”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有点哑,像是刚睡醒,还带着一点鼻音。不是她在餐车后面听到的那种带着烟火气的、喊“烫烫烫”的声音,是另一种,更靠近的,仿佛就响在耳边,带着一种私密的质感。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她听见他又走近了一步。运动鞋的橡胶底在地砖上轻轻响了一下,是重心转移的声音。他站到了她旁边,和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也在看窗外。

“看什么呢?”他问。

“法桐。”她说。嗓子还是有点哑,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能发出清晰的声音。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窗外,也能感觉到那视线偶尔会滑到她的侧脸上。他的目光从她脸颊边掠过,落在她脖子上——那个被棉袄领口严实遮住的地方。他的目光在那里似乎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今天怎么样?”他问。没有特指“哪里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像是在问一个人,不是问她的伤,不是问她的病,是问她——苏静安,你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她说。

他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他点头时带起的细微空气流动,还有他身上传来的气味——干净的洗衣液,混着一丝医院里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没有再说话。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是站着,和他隔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固执地停在窗外那棵法桐上。天又亮了一些,树皮的青色在逐渐增强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分明,枝桠的尖端好像鼓起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弧度,也许是即将萌动的芽苞,也许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你每天都这么早?”他问。

“嗯。”

“睡不着?”

她想了想。“睡得不踏实。”她最终这样说,没有解释原因。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法桐。走廊里开始有动静了,保洁阿姨推着拖把和水桶从另一头走来,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沙沙,规律而单调。护士站的闹钟响了,嘀嘀嘀嘀,值班护士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该上班了。”他说。话是这么说,脚下却没动。

她没有应声。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她听见他转身时,运动鞋的橡胶底蹭过地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短促的“吱”。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身体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晃动,像是在踩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他走了几步,大概三四步的样子,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

她还没来得及把头转回去。

他们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不是那种慢慢升温的热,是一瞬间的,毫无防备的,像有人把一整盆滚烫的热水从她头顶直直浇了下来。她的耳朵,她的脸颊,她的脖子,甚至被衣领遮住的地方,全都烧起来了。

他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深的棕色,像被秋雨浸透的、温润的泥土。

是她先移开了目光,垂下眼,盯着窗台上一道细微的划痕。

她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促,像一颗小石子掉在厚地毯上,闷闷地弹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走廊的另一端,渐渐远去了。她听见他走了。脚步声由近及远,从走廊这头响到走廊那头,然后拐了个弯,便彻底听不见了。

她依然站在窗户前面,手搭在冰凉的窗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漆面。

她的脸还是烫的,那股热意固执地不肯散去。她将两只手贴在脸颊上,手心是凉的,脸颊是烫的,冰凉的掌心短暂地中和了那份燥热。她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法桐还是那棵法桐,天还是那个天,一切似乎都没有变。那只灰鸽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它安静地蹲在枝桠上,歪着小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瞧着她。

“你来了。”她对着它,轻轻地、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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