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那些痕迹,忽然想起他蹲在她身边的样子,想起他的手指按在她腕间,数着她心跳的节奏。
她不知道他最后数到了多少。是六十?八十?还是一百二?她不清楚。她只记得自己醒来时,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领口有些歪,头发乱翘着,手指上还留着一道清晰的红印子。
“他……没事吧?”她问。嗓子还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那样,不过听起来比昨天稍微好一点了。
“谁?”年轻护士愣了一下,“你说苏苏?他能有什么事。就是那箱药摔坏了几盒,他写了份情况说明,已经处理好了。”
苏静安点了点头。
年轻护士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静静坐在床上,望向窗外的法桐。枝丫仍是光秃秃的,但似乎比前几天隐约绿了一点点,也不知是不是阳光晃眼的错觉。
她想起那箱摔坏的药。
也想起他喊“撒手”时的声音——那不是吼,更像是声带撕开一道细缝后迸出的气音,像生锈的铰链猛然转动,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辨认过的、近乎濒危的震颤。此刻那声音竟仿佛又在耳道里重新聚拢,嗡嗡地响着,甚至压过了她自己的心跳。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纱布。纱布底下是指印,一道一道的,应该已经红得发紫。她摸不到那些淤痕,只能感觉到纱布粗糙的纹理。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了下来。
下午,几位护士帮忙把她送回了自己的病房。不久,尚医生来查房。
“脖子上的伤不深,只是表皮擦伤,过两天就能好。”她翻了翻苏静安的眼皮,又让她张开嘴看了看喉咙,“嗓子哑是因为被掐的时候声带充血,尽量少说话,多喝温水,大概一周左右能恢复。”
苏静安点点头。
“后脑勺的包也没事,没有脑震荡的迹象。”尚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看向她,“那个女孩已经转到封闭病房了,你放心,不会再碰到她。”
苏静安又点了点头。
尚医生却没有立刻离开。白大褂的下摆静静垂着,她的影子斜斜地切过苏静安的膝盖,在地板上停住,像一道尚未落笔的问号。她看了苏静安一会儿,忽然问:“害怕吗?”
苏静安怔了怔。
她仔细回想。害怕吗?在被掐住脖子的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的念头是“我要死了”,很清晰,很冷静,像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那时并没有恐惧,也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蹲在她面前,喊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指悬在她肩膀上方,想碰又不敢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那时候,她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他那样看着她。
“还行。”她说。嗓子仍哑着,两个字说得很轻。
尚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走到门口,回头嘱咐了一句:“多休息。有事就按铃。”
门轻轻关上了。
苏静安独自坐在床上,望着那扇合拢的门。
她想起昨天他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手指一直在动,拇指绕着拇指,一圈,又一圈。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在那儿,陪着她。
她不知道他坐了多久。她睡着时他在,醒来时他还在。后来她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椅子已经空了,被子被仔细掖好,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水,吸管插得好好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只记得,在睡着之前,她的手指隔着被子,好像轻轻动了一下。他手指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那里,轻轻地,抵着她。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自己的手指,像是在回应那份若即若离的触碰,又像只是无意识的痉挛。
她垂下了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是右手,手背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是输液贴留下的印子,还是被什么硌着了。她默默地把那只手翻转过来,摊开掌心,让它安静地躺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掌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掌纹在灯下都显得格外疏淡。
可她偏偏记得——那只手曾经搁在被子上的温度和重量,不灼热,也不冰凉,是一种温吞而实在的暖意,像冬日午后三点钟,斜斜照进病房的那一隅阳光,不耀眼,却刚好能焐热被角。
她忽然将那只手蜷缩起来,捏成一个拳头,攥得指节微微发白,然后松开;停顿片刻,又再次攥紧,再次松开。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做这个重复的动作,似乎只是想感受指尖陷入掌心的实感,用这种方式确认些什么。
傍晚时分,她终于决定起身,到走廊上去走一走。
这是那件事发生以来,她第一次踏出病房的门。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用左手扶着冰凉的墙壁借力,右手则深深插在宽大的棉袄口袋里。脖子上裹着的纱布白得刺目,像一道无声的宣告。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目光扫来,她便低了头,垂着眼,只看自己脚下那一小片移动的地面。
她一直走到出事的地方,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她认出了这块地方。墙根下,有一块地砖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显得更深一些,仿佛被什么反复擦拭或浸染过。她站定在那里,目光胶着在那块异样的砖石上。
记忆的碎片清晰地拼接起来——昨天,她就是背靠在这堵墙上,头磕在了这块砖上。而他,就蹲在她的面前,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墙上,手指张开,虚虚地悬停在她的肩膀上方,像一个未完成的、保护性的姿态。
她慢慢地屈膝,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