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没有看她。女孩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还在动,手臂还在挥舞。她的动作很大,很夸张,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要挣脱出来。
苏静安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只是身体比脑子先动了。她转过身,快步走回病房,把门带上,轻轻关严。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走廊。
第二天,走廊里没有看到那个女孩。
她的病房门关着。
苏静安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门上没有窗户,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那个女孩的声音,又高又尖,像一根针扎破气球。然后是她妈妈的声音,低低的,絮絮地,一遍遍重复着,像在哄一个不肯睡去的孩子,疲惫又无奈。
苏静安快步走过去,不想多听。
第三天,她又去散步。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还是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光带还是那些光带。她沿着走,从这头到那头,再走回来,脚步试图恢复往日的节奏。
经过那个女孩的病房时,门开着。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
床铺是乱的,被子胡乱堆在床尾,枕头掉在地上。女孩不在。
苏静安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似乎放下了一点。
她继续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脚步比前两天稳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些。
走到第五趟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看着窗外的法桐。枝桠上光秃秃的,那只常来歇脚的鸽子今天没来。
她没有注意到那个女孩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没有注意到女孩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只是在看那棵法桐,想着鸽子什么时候会来。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扑过来了。
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空气先动了。一股风从身后涌过来,带着消毒水和汗液混在一起的气味。她的后背先于大脑感受到了危险,汗毛竖起来,脊椎发凉。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手指从右侧伸过来,卡在她的喉结下方。指甲不长,但极薄、极硬,五枚青白刃口,楔入她颈侧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着往后倒。脚下一绊,膝盖磕在地上,然后是后背,然后是后脑勺——“砰”的一声闷响,头撞在墙上。
眼前白了一下,金星乱冒。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
是那个女孩。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鼻翼两侧那些浅褐色的雀斑,近到能看清她嘴唇上那些干裂翘起的细小死皮,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常人,像两团烧得太旺、几乎要灼伤人的火焰。
女孩的嘴唇在微微翕动。
“我要掐死你。”她说。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孩童般稚气的、仿佛哼歌似的调子。
“你个坏女人。”
苏静安的脖子被死死掐住了。
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气管被紧紧压住,像一根吸管被手指用力捏扁。空气既进不去,也出不来。她徒劳地张开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极其微弱、尖细的,如同老鼠吱叫般的声响。
她的手抬起来,抓住了女孩的手腕。她试图掰开那些紧扣的手指,但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只看似瘦弱纤细的手,此刻却像一把冰冷的铁钳,牢牢箍着她的脖颈,并且还在不断收紧,越收越紧。
她的眼前开始发花。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浓稠的黑暗。就像电视机关掉时屏幕中央最后那个亮着的小点,在视野里慢慢缩小、缩小,而周围则被无边的漆黑迅速吞噬。
然后有人开始拽她的胳膊。一下,又一下。是女孩的妈妈在拼命拉扯自己的女儿。那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掰着女儿的手腕,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
“松开!快松开!”她在喊,声音颤抖得厉害。
女孩纹丝不动。
她的手指如同焊死在苏静安的脖颈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已经深深陷进皮肉里,掐出了四道细窄而清晰的血痕。
苏静安的脸开始发麻。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缺氧。她的意识尚且清醒,但身体却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正从女孩的手腕上无力地滑落,垂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是溺水之人在水面下所做的最后挣扎。
她想: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异常清晰,异常冷静,就像用粉笔工工整整写在黑板上的一行字。
就在这时,电梯响了。
“叮——”
苏静安没有听到。她的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轰鸣,像是盛夏时节永不停歇的蝉鸣。
但女孩的妈妈听到了。她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男人从打开的电梯门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纸箱。
是丁禾苏。
他刚从药房取药回来。纸箱里装满了各种药盒,摞得整整齐齐,他两只手紧紧抱着,下巴还压着箱盖,走得急匆匆的。
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
他的目光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就牢牢锁定了走廊——那个昏暗的角落,那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人影。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