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箱从他手里滑落。
药盒哗啦啦散了一地。白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有盒子摔开了,里面的药片蹦跳出来,在光滑的地砖上弹了几下,骨碌碌滚到墙角。
他看也没看那些散落的药。
他冲过来了。
蹲下的时候,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毫不在意。他的两只手立刻抓住女孩的手腕,用尽全力向外掰。
“撒手!”他喊道。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
“撒手!”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不是怒吼,而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那种声音,带着一种苏静安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情绪——是急切,是恐惧,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命名的、强烈到近乎失控的东西。
他的手指强行抠进女孩的手指缝里,试图一根一根将它们掰开。他的手指在剧烈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用力过度。他的脸离苏静安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能看清他咬得死紧的牙关,能看清他太阳穴上那根突突跳动的青筋。
女孩的手指似乎松动了一点。
仅仅是一点。
苏静安的喉咙里勉强挤进一丝空气——极其细微,带着凉意,像一根冰冷的针猛地扎进肺里。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咳嗽被卡在喉咙深处,只迸出一声古怪而短促的“呃”。
丁禾苏的脸瞬间白了一下。
不是那种形容上的苍白。是真的失去了血色。嘴唇上的红润迅速褪去,颧骨上的暖色也消失不见,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张被水浸透、失去支撑的纸。
他的手指抠得更用力了。
“来人——!”他扭头朝着护士站的方向嘶喊。
护士站里空无一人。值班的护士去了治疗室。
丁禾苏左手死死扣住女孩的腕骨,右手用力压向她的肩胛——试图撬开这具如同长在苏静安身上的躯体,却只听见自己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女孩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她的皮肉已经与苏静安的颈侧焊接在了一起。
女孩的妈妈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双手还在徒劳地掰着女儿的手指,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松手!求你了松手!你快松手啊——”
丁禾苏猛地转过头,朝着走廊的另一头又吼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撞到冰冷的墙壁上,碎裂成几段模糊的回音。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两个护士跑了过来。一个年轻些,一个年纪稍长。年轻的那个先看见了散落一地的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混乱景象,脸色顿时变了。变了。
中年护士反应最快,她一个箭步冲上来,从另一侧死死抓住了女孩的胳膊。
“使劲拽!”她嘶声喊道。
三个人一齐发力。
女孩的身体终于被硬生生拉开了。
指甲脱离脖颈的刹那,四道清晰的血痕立刻浮现在皮肤上;她那五指仍旧死死地攥成钩状,僵直地悬在半空,痉挛般地微微颤抖,像一截刚从活体上撕扯下来的、犹带着凶性的兽爪。
女孩被拖拽开的那一刻,她还在声嘶力竭地喊叫:“坏女人!坏女人!我要掐死你——”
那充满恨意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彻底拖进了病房深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苏静安瘫软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坐在地上,背脊紧贴着坚硬的墙面,头无力地歪向一侧。脖子上那些紫红色的指印开始愈发明显地泛开,一道一道,边缘清晰,竟像是被人用残忍的尺子精心描画上去的。她的嘴唇呈现出一种缺氧的青紫色,眼睛半睁半闭着,瞳孔涣散,没有丝毫焦距。
她茫然地“看”着前方,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见,视线穿透了空气,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丁禾苏蹲在她面前。
他的膝盖还重重地磕在地上,裤子的布料磨破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擦伤的皮肤。他对此毫无知觉。他的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墙面上,形成一个脆弱的包围圈,既不敢贸然触碰她,又不敢真的离开。手指僵硬地张开着,悬停在她肩膀上方几厘米的虚空里,仿佛怕稍微一用力,就会压碎什么易碎的珍宝。
“苏静安。”他喊,声音干涩。
她没有丝毫反应,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塑像。
“苏静安!”他又喊了一声,音量拔高,尾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仅仅只是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也没有应声,那微弱的动静,如同烛芯燃尽之前最后一丝无力的摇曳。
丁禾苏的手抬了起来,在她脸颊旁边停滞了一秒钟。就在那一秒里,他的手指先是下意识地蜷缩,随即又强迫自己张开。他想抚摸她的脸,确认她的存在。但他最终没有。那只手生硬地转了个方向,极其克制地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很轻、很轻地拍了一下。
“苏静安,你看着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她的眼睛终于慢慢地、极其迟缓地睁开了。
但那两只眼睛里是空的。那不是初醒时的蒙昧迷茫,而是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彻底掏空清扫后,容器壁上所残留的、令人心悸的真空。瞳孔不自然地放大,虹膜的颜色似乎也变浅了,像是被泪水反复浸泡冲刷而褪了色的墨水。
丁禾苏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好像说了句什么,但苏静安自己并没有听清。她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开合,看见他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痛苦的结,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骤然碎了一下。
年轻护士快步跑过来,蹲下身,动作麻利地拿出血氧仪夹在她的手指上。仪器发出短促的“嘀”声,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开始跳动。
中年护士正在不远处安排人员,焦急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快推平车过来!快点!”
走廊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在观望。病房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探出一个个或惊恐或好奇的脑袋。那个瘦削的女人站在自己病房门口,手里死死攥着一条毛巾,脸色惨白。老太太的女儿则扶着门框,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苏静安靠着墙,后脑勺无意识地抵住墙面。刚才磕碰过的地方开始传来一阵阵钝痛,一跳一跳的,和脖子上那些火辣辣的指印一起,交织成一种令人晕眩的痛楚。
她试图想起点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白茫茫的,如同老式电视机断电关机后,屏幕上久久不散、滋滋作响的雪花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