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走廊里飘来包子的味道。
那味道并非食堂里大蒸笼掀开时汹涌扑鼻的凶猛香气,而是温吞的、一丝一缕缓慢渗进来的面香,带着点水汽的湿润感。苏静安从床边站起身,拿起床头柜上那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白色餐盘,推门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大厅里,餐车已经摆好了。是不锈钢的那种,上下两层,轮子被刹得死死的,稳稳当当停在原地。一位中年女护士站在餐车后面,手里拎着不锈钢夹子,目光扫视着逐渐聚拢的人群。一个年轻些的护士端着装满白粥的不锈钢盆,安静地站在旁边。丁禾苏则守在餐车最边上,负责分发包子。
他袖口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臂皮肤。右手套着一只透明的一次性手套,薄得几乎能透出底下指节的轮廓。面前几摞微潮的蒸笼布上,白胖的包子挨挨挤挤地堆着,每一个都裹着一层将散未散的、氤氲的薄雾。
大厅里已经排了四五个人,都端着餐盘,稀稀拉拉地围在餐车周围,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苏静安走到队尾,将餐盘端在胸前,目光安静地落在前方。
“猪肉白菜馅的——”中年女护士提高嗓门喊了一声,用夹子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餐车边缘,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一人两个,排好队啊。”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轮到前面一个身形瘦削的女人时,丁禾苏伸手去取包子。指尖刚刚触碰到包子暄软的表面——
“啊!”
他轻轻地、短促地喊了一声,迅速把手缩了回来,下意识地甩了甩。
“烫烫烫——”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点被猝不及防的热度惊到的窘迫,像是不小心被蜜蜂蜇了一下那种条件反射的惊跳。那只戴着透明手套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先是张开,又慢慢合拢,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指尖烫伤的程度。他低下头,看着那摞兀自冒着热气的包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角向下撇了一下,那表情不像生气,倒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怪自己不小心。
中年女护士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点司空见惯的责备:“刚出锅的,能不烫吗?你就不会等热气散散再拿?”
他没应声,只是把手缩回来,在身侧悄悄攥了攥拳头。隔着那层薄薄的透明手套,站在不远处的苏静安看见,他指尖那一小块皮肤已经明显泛红了。
他在原地静静站了一会儿,大概默数了十秒。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凑近那摞包子,试探性地再次伸出手。这次他没有直接去抓,而是先用指尖极轻地、飞快地戳了一下包子皮,像是在试探水温。觉得温度似乎可以忍受了,他才小心地捏起一个,递给面前的瘦女人。
瘦女人接过去,没多看一眼,端着餐盘转身走了。
接着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她颤巍巍地把餐盘递过去,动作缓慢。丁禾苏拿起一个包子,稳稳放在她盘子里,又拿起第二个,轻轻叠在旁边。老人点点头,什么也没说,端着盘子,慢慢地、一步一顿地走开了。
就在这时,排在苏静安前面的一个病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伸长脖子往餐车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丁禾苏刚刚拿起的那个包子。
包子底部裂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里头的馅料露了一点出来,油汪汪的,在白面衬托下格外显眼。裂口不算太大,但足够清晰,足够让人一眼就注意到。
那个病人的手,原本已经伸出了一半,此刻却猛地缩了回去。
不是接过包子之后再挑剔地说不想要,而是压根就没打算接。他的手迅速缩回胸前,连带着那只餐盘也跟着往后撤了一寸,那姿态,仿佛生怕那个破了皮的包子会自己跳进他的盘子里。
“这包子怎么都破了!”他的嗓门骤然拔高,在这相对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连走廊那头似乎都能听见,“我不要破的!给我换个好的!”
丁禾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手里悬着那个破了皮的包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屈起,指节泛白,那动作仿佛捏着一段尚未落地、也无处安放的沉默。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包子的裂口上,然后缓缓抬起,移到病人那张写满不满的脸上,停顿片刻,又无声地落回自己手中的包子上。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它轻轻放回了原处。
放回去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怕再碰坏了什么,又或是怕惊扰了这骤然紧绷的空气。然后他在那摞蒸笼布里仔细翻了翻,指尖拨开几个,挑出一个外形完好无损的,默默地递了过去。
那个病人这才接过来,低头瞥了一眼,仿佛完成了一项胜利的验收,转身走了。
苏静安静静地站在后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见丁禾苏放下那个破包子之后,手指无意识地在蒸笼布粗糙的边缘上蹭了一下,像是想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目光垂着,那只戴着手套的右手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捻着一次性手套的指尖部分。他把那多余的空隙捻平,压紧,然后松开,过一会儿,又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动作,一遍又一遍。
苏静安忽然觉得心里堵了一下,有点发闷。
她想:破了皮又有什么要紧?里头的馅儿还不是一样的,一样可以吃嘛。又不是坏了、馊了。至于这样挑挑拣拣吗?她想起自己过去那些年,中午匆匆忙忙在柜台后面扒拉几口饭,饭盒里的菜早就凉透了,米饭也硬了,还不是照样吃得干干净净。那时候,哪有那么多讲究,能吃饱、不耽误干活,就已经很好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步。轮到她前面那个人了。那人端着餐盘走过去,丁禾苏沉默地递上两个包子,那人接过,也沉默地走了。
苏静安往前踏了一步,正好站在了餐车前,位置在丁禾苏的右侧。
她没有抬头看他。她的眼睛低垂着,视线落在餐车里那些白胖的、冒着丝丝热气的包子上,目光平静。
“把那个破的给我吧。”她说。
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在这略显空旷的大厅里,足够让对方听清。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变了。那不是一种例行公事的、礼貌性扫过就移开的视线。那是一种——仿佛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轻轻击中、从某种出神或麻木的状态里被骤然拽回的、带着重量和温度的注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怔忡,然后向下滑,落到她那双稳稳端着餐盘的手上,停留一瞬,最终又抬起来,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
她依旧垂着眼,没有与他对视。
只是把手中的餐盘,又往前稳稳地递了递,无声地重申着自己的请求。
丁禾苏没有立刻动作。他站在那里,仿佛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简单的几个字所承载的、超出字面意义的含义。她感觉到他的手在餐车上方停了一下,仿佛犹豫了片刻,然后,他拿起一个破皮的包子,轻轻放在她餐盘里。
他又去拿第二个,手指伸进蒸笼布里,捏起一个包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动作停了。
又是一个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