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着那个包子,手指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钉住了,目光在包子和她之间来回移了一次,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把那个包子放下了,放下的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又像是不得不放。
他说:“烫手,等会从那边捡一个。”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然后原地看似随意地转了一圈,目光却落在苏静安的脸上。
他的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中年女护士没多问,用夹子从餐车另一头夹起一个包子,放进苏静安的餐盘里。
那个包子是完整的,白白胖胖的,没有裂口,也没有露馅。
苏静安端着餐盘,转身往回走。
转身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从她的侧脸,滑到她的肩膀,滑到她端着餐盘的那只手。
她走回病房,在床沿坐下,没敢抬眼。
她不敢抬眼。
她怕一抬眼,就对上他的目光,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人的目光,尤其是那种——认真的、不躲闪的、像在等什么的。
她低头看着餐盘里的包子,两个,一个破的,一个完整的。
她拿起那个破皮的,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烫,油多,馅咸,皮确实破了,但味道没变,她嚼着,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咸,不知道是馅还是别的什么。
她又咬了一口,咽下去,接着又咬了一口包子。
大厅里的人渐渐散了,餐车的轮子响了一下,有人在收拾。
苏静安低着头,把第二个包子掰开,慢慢嚼着,她低着头,把最后一块包子塞进嘴里。
苏静安坐在床边,把空盘子放在床头柜上。
餐车已经被推走了,大厅里只剩下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
她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发了会儿呆。
她想起这些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的、剧烈的、让人想哭的动,是小的、安静的、像一粒种子在土里翻了个身的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今天的包子,格外好吃。
她想起他的手指,透明的塑料手套,绷得很紧,指尖碰到包子时烫了一下,缩回去,甩了甩,后来他站在餐车旁边,把手插进口袋里,她没看清那根手指还红不红。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弹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点粥喝了,凉了,但还是很香。
那天下午,走廊里多了一个人。苏静安是在吃午饭时听说的。一个老太太端着餐盘回到座位,压低声音说:“又收进来一个,年轻姑娘,看着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瘦女人问。
老太太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刚才在屋里,自己跟自己说话,说了一下午。刚才还站在床上,手这么——”
她比画了一个挥舞的动作,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圈,动作僵硬而突兀。
“——不知道在干什么。”
瘦女人啧了一声,筷子夹起的菜又掉回碗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苏静安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把饭扒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下,咽下去。她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很大,很响,像在掩盖什么,掩盖这突然降临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下午三点,她照例去走廊散步。
这是她住院以来养成的习惯。每天这个时候,走廊人少,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带,明亮而安静。她沿着光带走,从这头到那头,再走回来,步伐规律得像钟摆。
走到护士站附近时,她看见了那个女孩。
女孩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抱着小腿。她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太长,把手指都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苍白的指尖。头发很短,参差不齐的,像自己胡乱剪的。
苏静安放慢了脚步。
女孩在说话。没有对象,没有回音,只有嘴唇在不停地开合,像一扇无人叩响的门。她的嘴唇在动,声音极低,像在诵一段失传的咒语。苏静安听不清字句,只捕捉到些零落的音节,从喉管深处艰难地挤出,拖着一种令人屏息的、非人的节奏。
然后女孩开始动了。
她的身体前后摇晃起来,先是轻轻的,像坐在摇椅上。然后幅度越来越大,整个上半身都在晃动。她的手臂从膝盖上松开,举过头顶,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像在游泳,又像在驱赶什么东西,动作激烈而毫无章法。
苏静安停下脚步。
她站在走廊中间,离女孩大概五六米。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女孩脚边,像一道无声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