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去够床头的呼叫铃。手指抖得太厉害,像秋风中的落叶,她按了三次,才终于准确地按在了那个红色的按钮上,按钮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护士来为她拔针的时候,她的瞳孔随着针尖抽离的轨迹微微震颤,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蜷缩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当最后一截针尖滑出皮肤时,她胸腔猛地起伏,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裹挟着病房里所有消毒水的气息,在冷白灯光下凝成半透明的雾团,沉甸甸地坠落在空气中,连漂浮的尘埃都仿佛被压得静止了。
打完了。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呢喃,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艰难滚动,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纸反复磨过。尾音消散时,她下意识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她把终于获得自由的胳膊轻轻放回床上,肘关节以几不可察的幅度颤抖着,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放置一件价值连城、又极易破碎的薄胎瓷器。那根被反复穿刺的血管内部仍在隐隐作痛,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留下的火辣辣痛感顺着血液的流动,一丝丝攀爬上锁骨,最终在左侧心口凝成细密的痉挛。
她猛地侧过身,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额前碎发被压得贴在汗湿的皮肤上。枕头套上消毒水的气味瞬间钻进鼻腔,冰凉的布料像吸墨纸般吸走了她眼角残留的最后一点湿意,只留下睫毛扫过枕套时簌簌的轻响。
疼。从酸麻的胳膊到发紧的心口,一种密密麻麻、无所不在的疼。她能清晰数出疼痛蔓延的路径:先是针眼处的灼痛,接着是肘窝的酸胀,最后是心脏被攥紧般的钝痛,像有无数根细针正同时刺向四肢百骸。
她忽然想起了昨天。那个名叫苏苏的男护士,曾那样耐心地握着她的手——他的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掌心却是温热的,虎口处还沾着淡淡的碘伏清香。他皱着眉在她手背上找了许久,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像栖息着两只休憩的蝶。然后他突然抬起头,对着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找到了。”
——紧接着,那冰凉的针尖便刺了进去。那时候,她甚至没感觉到一丝疼痛。是真的,一点都不疼。他扎完针后还轻轻晃了晃输液管,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说:“你看,不疼吧?”
于是她就真的忘了那根针的存在,仿佛它从未刺入过皮肤。可今天这根针不一样,它像一根细小的毒刺,顽固地扎在她的血管里,那种尖锐的存在感,恐怕她会记上很久很久。
苏苏。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轻轻打了个转,像含着一颗快要融化的糖。
她其实并不知道他的全名是什么。不知道他多大年纪,来自哪里,又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当一名护士。可当隔壁老人随口说出“苏苏”两个字时,房间里所有人都立刻明白了——哦,是那个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盛满了午后阳光的年轻护士。是那个会轻轻握住她因紧张而冰凉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悄悄打圈,皱着眉却用温和语气说“别紧张,放轻松”,然后一针下去,轻巧得仿佛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的那个人。也是那个走到病房门口,又忽然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对她说“笑挺好的,以后多笑笑”的那个人。
她沉浸在那个关于脆响的想象里,胳膊上那阵持续的钝痛,竟像潮水般悄然退去。血管里奔涌的灼热感也缓缓沉降下来,最后只留下一缕微烫的、沉甸甸的静默。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撒了一把金色的尘埃。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笃,笃,笃。声音不重,却很有节奏,像啄木鸟在用喙轻叩树干,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呼吸也跟着一滞,连耳尖都泛起了薄红。
尚医生站在门口。她穿着熨帖平整的白色医生服,手里拿着那本边角磨损的病历本,封皮上还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咖啡渍。她的声音平稳,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不冷也不烫:“苏静安,方便聊两句吗?”
她慌忙坐直身体,手指无措地理了理耳边凌乱的碎发,将它们匆匆别到耳后,露出的耳垂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床单被她攥出深深的褶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尚医生走进来,顺手拉过床边那把塑料椅子坐下。就是昨天爸爸坐过的那把。椅子腿在地面拖动,发出短促而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吊瓶打完了?”尚医生的目光落在她胳膊的针眼处,那里已经微微泛红,鼓起一个小米粒大小的包。她的视线像带着重量,压得苏静安几乎要把胳膊藏到被子里去。
她点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按住了那个红点,指腹轻轻摩挲着发烫的皮肤。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却在掌心掐出了弯月形的印子。
“感觉怎么样?”尚医生一边问,一边用指尖在病历本的硬质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秒针在倒数着什么。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白大褂上镀了层金边。
她想说疼。那根血管直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像有只不安分的蚂蚁在里面缓慢爬行,留下火烧火燎的痒意。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含糊的两个字:“还行。”
她已经习惯了把真实的感受和疼痛,一起默默咽回肚子里,像吞咽一颗裹着糖衣的苦药。
尚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锐利,瞳孔在镜片后微微收缩,仿佛能轻易剖开所有伪装。但她并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翻开病历本时指关节轻轻叩击着封面,看了几行后又“啪”的一声合上,皮革封面与纸张摩擦出短促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