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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输液管里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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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开她的袖口,将压脉带一圈圈绞紧在她的上臂。松紧带深深咬进锁骨下方那片薄如蝉翼的皮肤,绷起的皮肉泛起细密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他指尖带着消毒水的凉意拍她肘窝,碘附棉签擦上来时,她后颈汗毛倏地竖成了小刺——那股冰意像极了冬日屋檐垂落的冰凌,顺着皮肤纹路往血管深处钻,激得她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

这个位置,这个姿势,与上一次进行MECT治疗的那天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天的灯光比现在要刺眼许多,明晃晃地砸下来,让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对面墙壁上痉挛,那抖动的频率,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连轮廓都碎成了锯齿状。

针尖刺入皮肤的刹那,她下颌线猛地绷紧,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口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左边的犬齿深深嵌进唇肉,留下一个清晰的、半圈月牙形的血印,血珠像熟透的石榴籽般慢慢渗出来。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壁被刺穿,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便顺着胳膊往上爬,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正钻进骨头的缝隙里,贪婪地啃噬着深处的骨髓,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疼。那是一种尖锐的、烧灼般的刺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正径直扎向她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章护士熟练地贴好固定针头的胶布,又伸手调整了一下输液器的滴速,金属调节器随即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站起身时,白衣摆的下摆无声地扫过她的脚踝,带起一阵微凉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风,惊得她脚趾蜷缩了一下。

“好了。有事按铃。”他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口罩传过来。

他走了。手推车轮碾过光滑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音由近及远,像逐渐退潮的海水。她开始数那声音,当数到第十七声的时候,便彻底听不见了,病房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响。

苏静安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胳膊上那根已经扎好的输液针上。它精准地扎在肘窝偏内侧的位置,正是平时抽血化验时常用的地方。和上次的位置差不多。只是这一次,那露在皮肤外的半截针管似乎更粗一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无机质的、冷冷的光,像某种蛰伏的昆虫口器。

透明的药液正从高高的吊瓶里,一滴、一滴地坠落下来。它们像断了线的珠子,接连不断地砸进下方透明的滴壶里,溅起一圈圈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花,在壶壁上碎成转瞬即逝的星芒。

刚开始的时候还好。只是胳膊有些酸,有些胀,仿佛有一只温柔而无害的手,正轻轻捏着她手臂内侧的肌肉,带着安抚般的力道。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真正的疼痛开始了。先前那点温和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而持续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

那并非针尖最初刺入皮肤时的那种短促锐痛。而是血管里面在疼。好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顺着药液流进她的血管,一路烧灼进去,直抵手臂的最深处。那疼痛一阵一阵地抽动,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跟着滞涩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胳膊放平,一动也不敢动,连眼球转动都变得迟缓。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慢,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牵扯到那根仿佛正在燃烧的血管,将疼痛撕开一道更大的口子。

疼。这感觉像有一把钝了的锯子,正不紧不慢地、一下又一下地锯着她的骨头,木屑般的痛感簌簌往下掉。

她试着把胳膊抬起一点,换了个更平缓的角度。疼痛依旧,甚至变本加厉。疼得她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碎的磕碰声,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蓄积、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又试着把手慢慢握成拳,再缓缓松开。毫无用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被冻住的枝桠,手背上的青色血管突突地跳动着,像困在皮肤下的小蛇。

那根血管像是真的烧起来了,无形的火舌正沿着血流的方向贪婪地往里舔舐,所经之处皆是一片焦灼,连深处的骨头都仿佛在隐隐发烫,连带着心口也泛起灼痛。

她抬起头,望着那高高的吊瓶。里面的液体还剩下大约三分之一。透明的药液在瓶壁上挂出几道蜿蜒的水痕,静止不动时,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正缓缓吐着信子。

她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细碎而湿润的阴影,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忍一忍。她在心里对自己默念,那声音小得像蚊蚋的哼鸣,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她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告诉自己。就像以前那样,忍一忍,总能过去的。可这一次的疼痛,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顽固,像生了根的荆棘,无论她怎么咬牙忍耐,都看不到尽头,只有密密麻麻的尖刺扎进肉里。

她已经这样忍了三年了。一千多个辗转反侧的日日夜夜,每一天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艰难地煎熬,连骨头缝里都渗着油星子。

吊瓶里的药液滴落得很慢。一滴,两滴,三滴……每落下一滴,她手臂里的血管就仿佛随之抽搐一次,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她开始机械地数着,数到眼皮发烫、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发灰,数到第一千二百零三滴时,墙上的挂钟刚好走过一个小时零十五分,眼前突然炸开一片零乱的光斑,像老旧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

终于,在她几乎要虚脱,后背的病号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的时候——最后几滴药液落尽,输液管里终于空了。那空荡荡的透明软管垂在那里,像她此刻的心一样,空空落落,了无着落,连风都能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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