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道德以外 深渊之上 > 第8章 眉心那道柔软的褶皱

第8章 眉心那道柔软的褶皱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尚医生抬起头,目光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眼角细纹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牵动,“明天有个单间腾出来了,也在五楼。房间号是五〇二八。”

苏静安愣住了,瞳孔骤然放大又迅速收缩,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床单上的褶皱。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单间?

单间。也在五楼。离这个拥挤的四人病房应该不远。

“是双人间配置。”尚医生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补充道,“但暂时只安排你一个人住。需要多付一个床位的费用,不过能换来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苏静安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床单一角被绞成了拧巴的麻花状。

现在,有一个房间,可以让她一个人住。一个暂时只属于她的、可以关上门的小小世界。

双人间。但只有她一个。付两张床的钱,换一扇能够真正关上的门。一扇可以隔绝所有外来噪音和无意目光的门。

“你看行吗?”尚医生的声音依然平静,“条件肯定比四人间要好一些,最主要的是清静。”

这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像一滴透明的水珠落进一只干涸了许久的空杯子,在胸腔里荡开细微却清晰的回响,震得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想起住院第一晚,隔壁床的手机铃声和视频声音;想起做完MECT治疗后,颅内残余的嗡鸣尚未平息,短视频里洗脑的副歌旋律却已经在耳道里开始了新一轮的循环,像无数只蜜蜂在太阳穴里筑巢;想起每一个凌晨三点,被老人的鼾声和瘦削女人的磨牙声惊醒,那些声音在浓稠的黑暗里此起彼伏,像凿子一样,在她疲惫的神经上凿出深深浅浅的凹痕。

一间可以关上门、不用被迫倾听别人声音的房间。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艰难滚动,尾音轻得像羽毛飘落在地。

尚医生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那我帮你定下来了。明天上午搬过去,可以吗?”

“好。”

尚医生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却又停了下来,回过头来。“五〇二八,朝北。”她说,目光在苏静安脸上停留了两秒,“窗户对着后院,没什么风景。但安静。”

苏静安点了点头,眼帘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没再追问。

门关上了,走廊里渐远的脚步声像被海绵吸走般慢慢模糊,最终被隔绝在外。

阳光斜移半寸,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窗棂,带起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独自坐在床边,环视着这间即将告别的病房。窗外,那只灰鸽子还在。它歪着头,隔着蒙着薄尘的玻璃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熟悉的、近乎固执的陪伴。

她静静地看着它,指尖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圈。

终于,有了一个真正只属于她的地方。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擂鼓,像有只小鹿在用蹄子轻踏。

她想。

不是家里的卧室——那里有丈夫占据半壁江山的衣柜,有婆婆短暂停驻时留下的、挥之不去的印痕,更有无数个深夜,她悄悄洇开又默默风干的眼泪。

不是银行的柜台——那三尺见方的格子间,有客户不耐烦的催促,有同事不动声色的冷眼,更有她日复一日腰肢僵硬的每一个漫长下午。

也不是这里,这间四人间——身下这张洗得发白的床单,隔壁床永远外放的视频声,老人起伏不定的呼噜声,还有那些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的、别人的目光。

是五〇二八。朝北。双人间。只有她自己。

一张床,或者两张——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把另一张空床也铺上,让它显得不那么空旷。

但有一扇门。一扇她可以亲手关上、从里面反锁的门。

自己的门。

她把头轻轻靠在冰凉的床头,闭上了眼睛,唇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的涟漪。

胳膊仍在隐隐作痛,那根被穿刺过的血管深处,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灼烧感,像有团细小的火焰在缓慢燃烧。可不知怎的,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起,梨涡在苍白的脸颊上漾开浅浅的凹痕。

她想起那个名字。

苏苏。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含着一颗快要融化的薄荷糖,清凉感从喉咙一直漫到心底。

一提大家都知道是谁的苏苏。

她当时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被熨烫过般舒展开来。

今天,此刻,她也笑了,连带着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都轻轻颤了颤。

虽然笑得依旧不多,但确实是笑了。

风卷着梧桐叶擦过窗棂,窗外的灰鸽子扑棱了一下翅膀,抖落几片细碎的羽毛,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继续蹲在那根光秃秃的枝桠上,像一尊小小的、灰色的雕塑,眼珠在阳光下闪着黑曜石般的光。

她出神地望着它,目光像被磁石吸引般胶着在那抹灰色上,连眨眼都忘了。

明天要搬家了。

五楼。五〇二八。朝北。

她还不知道那间屋子具体长什么样。不知道那扇窗户对着的后院,究竟是爬满青苔的砖墙,还是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月季。不知道墙壁是刺眼的白,还是某种令人安心的米黄色。

但她确切地知道,那是一个可以完全由自己支配、自己待着的地方。

一个不用被迫聆听别人手机嘈杂外放的地方。

一个不用在深夜里,反复被突如其来的呼噜声惊扰惊醒的地方。

一个能关上门,然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任由自己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尽情发呆或哭泣,而无需担心任何目光的地方。

她想起第一天来到这家医院的时候,那个穿着粉白条纹病号服的女人在走廊里叫住她,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对她说:“会好的。不是骗你的那种好。”

她至今仍不知道,究竟什么才算“好”,以及自己会不会真的“好”起来。

但她知道,明天,她将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了。

这就够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