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出口的话是:我的人生里,希望一直有你。◎
夏心把缠绕在脖颈间的围巾一圈圈地拆开,取下来放在双膝上折叠齐整,给自己了一点儿缓冲空间,才组织好腹稿,问他:“这么重要的仪式……你和他们说了吗?”
邱季抵着桌柱的脚撤回来,勾在椅子下端。他的瞳光是历来的寡淡,语声更是平到没有一丝波澜:“没说。”
“不想说?”夏心问。
“没必要说。”邱季盯着地板,蔑讽地牵了下嘴角,“我没必要去打扰别人了,他们过得挺好的,去了给人添堵。”
夏心侧目望了他许久,直到那抹自嘲的笑弧平整下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拉到自己的膝盖处,放在围巾上面。
“我陪你。”她轻声说。
邱季无声地看了眼她双膝的位置。
她的手很小,不够将他的大手包圆。但他能感觉到,她纤弱的手腕有笃定的力量,在逐渐把温度往他的掌心里渡。
“不许皱眉头。”夏心伸手,触到他紧缩的额头之间,食指拇指相反方向扒开他拧在一块儿的皮肤,“会有抬头纹。”
两人靠着彼此坐着,邱季侧着头看她,原本硬朗的一张侧脸却在此刻变得格外温柔:“抬头纹怎么了?”
“显老。”
“显老?”
邱季反握住她的手,他的力道不容抗拒,手掌心里的意味也更为深邃,内蕴复杂无比。
“显老好。”他故意一凶,把眉头横折,凑过去问她,“看着像不像二十五岁?”
“不像。”
夏心的心细腻如雨丝,邱季的手掌于她而言是五脏之外的另一个脏器,也有跳动的频率和温度,可以表情达意。
她从他手掌的力道之间觉察出了一种占有、一种细究。
她今年二十五。
“像三十了。”
“我做饭去了。”夏心避开他的眼睛,抽开手,站起来就朝厨房去。
邱季在她身后笑了,俯身捡起来她膝间掉落的围巾,掸了下,幽幽地说:“你就这么对待我给你买的围巾啊?”
“……忘记了,你快帮我捡起来,别弄脏了。”
“捡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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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旧家迁徙到这里的过程,是被动的、不容拒绝的,邱季像片飘摇的落叶,跟着邱冬强的快风,被驱赶到了这里,连过程都模糊不清。
他现在才能慢慢回想清楚。
邱冬强出狱的时候,邱文耀已经下葬了。他在家里疯疯癫癫了许久,不工作也不干活,家里的大小事务都要林娣来打点。
她既要出门挣钱,又要烧水做饭,还得天天在屋子里听邱文耀反复念经似的诉说他对公家的恨意。
有时候邱季听得烦了,会走过去冷声说:“能不能住嘴?”
邱文耀像个被批评的孩子,眼里无比失落:“你也看不起爸爸?”紧接着,他开始激烈地咳嗽,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表情也变得狰狞,“他们看不起我,你也看不起我,你妈也看不起我!”
邱季腿侧的手紧握成拳:“我确实看不起你。”
“但你是我爸。”邱季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两眼紧紧地盯着邱文耀,“所以,你振作点儿,别让我妈那么难过了。”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算我求你了,爸。”
林娣来对于丈夫的离去很是平静。
大家都说她是累得狠了,心里也荒芜了,一块儿好的地方也没有了。
林娣来忙完丈夫的丧事,没有肉眼可见地支撑不住,她仍然像往常一样坐公交,按时定点地去高档小区做保洁工。
街坊邻居都佩服这个看着个子矮顿,没有文化,但心力体力都不简单的女人。
他们时常聚在一起谈论:“这个家要是没有林娣来,还怎么过?当初你看邱文耀多体面,是个知识分子,又有个公家的饭碗,咱们谁不羡慕他们家?谁知道他是个那么没用的,丢了饭碗,弟弟替他坐了牢不说,自己窝在家里萎靡不振,让一个女人自己挑大梁,一点儿都不像个男人。”
邱季见过在他学校附近摆摊的聋哑阿姨,她曾经陪着林娣来一起回来,手里还拿着个白色的袋子。
林娣来看见了邱季,就把白色的袋子递给了阿姨,让她走了。
邱季每天都定时定点在门口迎接林娣来。见到妈妈,他走过去替她拎起来保洁桶,看了眼聋哑阿姨的背影,问:“你交朋友了?”
林娣来很慈爱地笑了下:“对呀,妈妈交到好朋友了。这个阿姨也在找工作,妈妈做保洁的那户人家恰好有个朋友也在找保洁,我就把她喊过去了。”
“那怎么没让人进家里吃饭?”邱季说,“带进来好好请她吃顿饭。之后在外面,你们还能彼此照应下。”
“她要回去忙别的事儿。”林娣来说,“顾不上来咱们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