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小年纪,懂这么多人情世故呀?”
“你拿的那是什么?”邱季看了眼那阿姨的背影,和她手里的袋子。
“那不是我的,是那个阿姨的。”林娣来领着儿子往里面走,岔开了话题,“饿不饿?”
那天她的目光格外温柔,吃饭时也一直在往他碗里夹菜。
直到他的碗都被放满了,一片五花肉掉了出来,邱季皱眉抬头,刚要说别夹了,却发现林娣来空洞着眼神,魂已然出走。
“妈?”邱季敲了下筷子,“你在想什么?”
林娣来回过神,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生怕会遗忘掉他的音容笑貌,所以要在每个瞬间里都把目光停放在他身上:“妈在想,你马上就要长大了,真好。”
邱季把掉在桌上的五花肉捡起来吃掉,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出来放她空落落的盘子上,示意她吃饭:“嗯。我很快就长大了,你再等等我。”
“很快让你享福。”
林娣来埋下头,把碗里新进来的肉夹到嘴边。她笑着笑着,就觉得口齿僵硬地涩住了,连肉都嚼不动。
直至一滴清泪掉进碗中,她才发觉是自己在竭力遏制住颤抖的唇线。
她所有的神经都在逆着她的控制,要她此刻就崩塌在孩子面前,而她又倒行逆施,苦苦遏制住一切,和自己的神经打架。
所以才嚼不动。
“妈,今天这肉你是不是烧得有点老了啊?”邱季说。
“是吗?”林娣来稳住了声线,拿走盘子就往厨房去,背对着邱季收拾情绪,“我看看啊。”
“你看就看呗,拿走干吗啊?”邱季往后一躺,把一根筷子夹在嘴里,吊儿郎当的。
那时他还是个松快不羁的男孩儿,爱打趣,也爱说笑。
“回炉再炒得老一点?”邱季冲着她的方向大声说,“别啊——”
日子大概过去了半个月,邱季每天都能见到聋哑阿姨陪着林娣来回来。
聋哑阿姨起初只是把林娣来送到门前就走,后来她总是会在转身前望一眼邱季。
起初的目光里是陌生,后来是仔细地打量,再往后,就生出一点儿怜爱、甚至是痛楚。
好像她在替邱季担心着什么。
一个深秋的雨天里,邱季一如既往地站在门下等着林娣来回家。
不远处呼啸而过的公交车发出隆隆的响声,一阵又一阵地响彻耳畔。巷子口跑出来几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女孩儿,你追我赶地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几户人家推开窗户,各自喊自家小孩儿回家吃饭。
日光渐沉,月轮涌升,路灯亦逐渐亮起,街头巷尾里的玩闹身影逐渐消失了,远处一直没有林娣来的身影。
雨淅淅沥沥地开始落。
邱季不作声,回去拿了把伞,支了个矮凳,坐在那儿撑着伞,眺望远处。
他的视线越过层层屋房,像是能看透数座墙壁,直直地飘到林娣来工作的地方。
他在那儿等了一夜。
没等到林娣来。
清晨,他仍然把自己收拾好,自己去上学。
走之前,还在饭桌上端出来了牛奶和面包,作为早饭。
他想,可能是她干到了很晚,所以出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末班车,没法回来了。
她说过,那户人家都是很好的人,尤其是女主人。估计他们会留她住宿,好好休息一晚。
等他放学回来,林娣来肯定又会出现。
可自此之后,这条街就再也没有过林娣来的身影了。
林娣来是不见了,可进门时要帮她拿东西、做饭时站在旁边帮忙洗菜,甚至于晾晒衣服的动作,都贯穿了他后来的许多年。
他的形迹里,总有她的影子。
后来,邱冬强来到他家,拿着斧头把门锁凿了,对他说:“你家房子卖了,你之后跟着我。”
这栋回迁小区比他原本的住处还要破败,墙皮都落得满是陈年污垢,黄的黄,灰的灰,有时候楼上震两下,几个人坐在饭桌上吃着饭,就莫名其妙掉下来一片墙皮在碗里。
邱季不知道周红和邱月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里彼此依靠着过下去的,他也觉得心酸。
他能想象到,邱冬强是怎么在狱中努力劳作,靠着日日夜夜去想老婆孩子有他哥哥照顾,肯定过得不错的念头,每天在里面努力减刑出狱,为了早日见见老婆孩子。
可邱冬强一出来,便觉得天旋地转,五雷轰顶。
他站在那儿,就觉得自己是个间接的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