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说等你长大再穿的意思是,等你能走出高中校园,不受约束地做你自己的时候。那个时候你可以不用遵循集体的意志,不用每天穿着校服校裤,你可以去学你喜欢的,做你想做的。不用每天埋头在题海里,举头只剩方寸之间的教室。”她说,“这是环境意义上的蜕变,与你自己无关。所以,我不是在说你很幼稚,也不是说你心智不成熟。”
“衬衫是我想到,你快要读大学了,该有几件你自己的衣服,所以才买的。”
“那你怎么觉得?”邱季突然问。
夏心没懂:“我觉得什么?”
邱季忽而向她靠近:“怎么样,才算心智成熟了?在你眼里?”
“成熟就够了吗?”
夏心睁圆了眼,看着他向她走近。
成熟就够了吗?
夏心想起来那个断电的夜晚里,她在黑暗中矗立着。夜凉如水,风过都是冷浸浸的。
而邱季蓬发的热度和生命力在黑夜中无限蔓延开,没有边际。
她不得不承认,他是成熟的,甚至熟透了。
她在此刻后知后觉,自己居然不抗拒他的每次走近。
不抗拒他在身边,不抵触他坐在她自己的这一小寸天地里,不反感原本属于她一人秩序井然的生活突然被打破。
除了这些不抗拒,她甚至两次主动伸出手拥抱过他。
第一次是因为感动——他穿着那身破旧褪色的校服,口袋里早就有了破口,却还在里面装满了石头。他没有用武力和秽语驱逐许知远,却让许知远露出了最狼狈好笑的模样。
第二次是因为恐惧——可是她也自己经历过断电,经历过无数个黑暗、孤单的夜晚。
为什么会伸出手,又为什么会向他汲取安稳?
夏心觉得自己被他问乱了。
“姐姐。”邱季的视线像一艘快艇滑过小溪,从她的眼睛、鼻梁划过,停置在人中的位置。
他说:“你总是沉默。”
夏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邱季笑了下,岔开话题:“等我一下。”
“去外面坐着等我。”
夏心点点头,坐到客厅里。
邱季在水龙头下面把手洗干净了,揭开纱帘朝外走,从放在沙发上的书包里扯出来一条羊毛围巾。
乳白色的,看起来暄软温暖。是他放学后去精品店买的,还特意让杨雅琴掌了掌眼。
他不知道女孩子会喜欢什么样的围巾款式,什么样的图案和颜色,但他记得家里的一切几乎都是乳白色的。
那天停电的时候,他看着她宛如菡萏瘦枝的脖子,总觉得空落落的。
发了奖学金,他就想给她添置点什么。
邱季走到她面前,把手中的围巾拢在她脖颈上,几匝缠绕好。
夏心睁着两只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呆钝的眼睛望着他。
邱季心下一动,动作忽而变得粗莽,将围巾一提溜,把她半张脸都给埋住了。
他套的好轻松。
如果他也能像围一条围巾那样将她圈圈层层地拢住,一直渡她温暖,该有多好?
夏心的声音闷在软和的羊毛围巾里:“你干嘛。”
邱季就势坐在她旁边,两手交叠枕在后颈,一脚去勾前面的椅子:“买给你的。”
夏心往下拨了拨围巾,露出两只眼:“怎么想到给我买围巾啦?”
“看你脖子空。”邱季说。
“?”夏心说,“又乱花钱?”
“今天发奖学金了。”邱季说,“我给了他们九百,还有一百给你买围巾。”
他隐晦地带过“他们”,夏心也心知肚明,他说的是对面的二叔一家。
夏心拢了拢围巾:“特地留了一百块给我买围巾?”
“不。”邱季说,“你的围巾一百,所以我才留了九百给他们。”
“要是围巾一千块呢?”
“那就都给你买围巾。”邱季侧头,漆沉的双目锁定她,“白色很适合你——”
“姐姐。”
“明天是我的十八岁成人礼,也是高三的百日誓师。”邱季说,“学校里要求一个家长过来,要是家长不在,其他的亲人也可以。”
邱文耀死了,林娣来也约等于消失了。对面的温馨不属于他,介入太多、强求太多就是他不懂事了。
他觉得他只有在她这里,才能得到一点安稳。
“我想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