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说我不给你选择权,不尊重你,现在给你选择权了吧?◎
邱季转学来的那天,张老师正在办公室里看着学生自习。中途接了个电话,再回来就杨雅琴把作业习题抱到办公室去,嘱咐杨雅琴替她看好班级纪律。
五十三本厚沉的册子,杨雅琴其实不用招呼男孩儿帮忙也抱得动,毕竟教室里的饮水桶她都能抗一路停一路地送到四楼,何况这区区几十本作业?但陈让不想熬漫长的自习时光,偷偷听完班主任和班长的对话后,就举手自告奋勇说:我陪你去,班长!
杨雅琴睨他一眼,表示用不着他。但陈让还是嬉皮笑脸地跟了过去,粘着她一路到了语文组办公室中。邱季也恰好在办公室里填学籍档案,没修裁的碎茬盖住了两道利眉。
杨雅琴和陈让把书册放下,好奇地望着这个高壮健硕的男孩儿,还有他旁边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穿得很朴素,甚至可以说是不修边幅。化工厂的统一工服,袖口被他卷起捋到大小臂的骨骼交接处,小臂上还有着灰黑灰黑的土泥。
还没等邱季把学籍档案填完,男人就不甚耐烦地掏掏裤兜,落空了。他又啧了很难听的一声,再自耳侧抹出被遗忘的、横架着的烟条,对着老师却连招呼也不打,就走到走廊那儿抽烟去了,丝毫没顾及这是个校园,面前的老师还是他“儿子”未来的班主任。
邱季也没回过头看,但余光没错过分毫。他心里是厌烦的,但没选择。
书必须读完。
邱季暗自吸了口气,把档案填好,手掌按在上面带动纸转了圈,让纸正对着张老师,把笔也还了回去:“谢谢老师。”
“弄完就走吧。”走廊外的声音粗犷又不耐烦,“反正你今天也不能上学。”
陈让还想再看看,杨雅琴拉着他就走。
陈让被杨雅琴扯到了楼道里。
“你觉得我和他谁帅点儿?”陈让从口袋里攥出两根棒棒糖,分给杨雅琴一个。
但杨雅琴没要,瞥他一眼,不太好声好气地:“你有进行对比的准入条件吗?”
“你咋这么损我?”陈让瞪她一眼,“但说真的,那是先前班主任说要转学来的人吧?是不是关系户啊?怎么高三了还转学,转也往好的地方转,来咱们这干什么?”
杨雅琴摇头说:“他肯定不是关系户。你没看见他爸爸的言谈举止么......”她细细回想了下刚才那个男孩儿的脸,五官深邃锋利,不是陈让这种跳脱的类型,但人的磁场挺温和,父子二人的气质挺不像的,“如果是关系户的话,肯定小孩在写档案的时候,家长也不会闲着,要么就在和老师说话,要么就在旁边安静等着。他爸什么也不说,什么麻烦老师啦、老师多多关照我家孩子呀,一句都没有。还一点都没顾忌地跑出去抽烟,这可是学校呀——”
“我刚看到他学籍档案了,好像是从什么桐城一中转来的吧?”陈让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这什么地方,不会比咱们这还犄角旮旯吧?”
杨雅琴贬他:“你这词汇积累得不错,但你知道犄角旮旯怎么写吗?”
陈让:“......”
“你没看到人的成绩单么?好学生下放来的咯。”杨雅琴抱臂,甩着马尾向前走,“我还看见,他生日和我一天呢!”
今天就是邱季的生日。
陈让和杨雅琴都记着,彼此凑了几十块钱出来,在校门对面的一家老式糕点铺里订了个六寸蛋糕。普通的蛋糕胚,县城小店随处可见的奶油霜,蛋白砂糖兑一起打发的那种,再铺几层水果,对那时的他们来说,就算很好的东西了。
陈让趴在橱柜面前张望挑拣,举棋不定。片刻后,他转过身说:“杨雅琴,你能不能选快点儿。”
杨雅琴在窄小的店铺内来回踱步背诗,听他这样一说,立马回击:“大哥,不是你在选吗?你自己选不出来,又来扯我了?”
陈让背过身靠在橱柜上,摊手说:“这也是你的生日啊。你选吧!我真选不出来。”
俩人最后挑定了一个小船形状的蛋糕。杨雅琴说寓意好,表示能在学海之上扬帆起航,行稳致远。陈让则不以为然,听她慷慨激昂地一通说辞,皱眉笑她土,是个校训的脑/残/粉。
杨雅琴高高兴兴把蛋糕接了,回头就是一个手掌劈过去,陈让贼笑着躲过袭击。
门外,夏心的身影匆匆掠过。
她很久没有来过这条街道,两点一线的生活让她只需在家与菜市场间周转,此刻置身在喧嚷的午间人流中显得十分茫然。
她手里握着手机,走进了一家店里。
...
这几天里陈让总觉得邱季变得容光焕发,放学不再拖拖拉拉地非要练两道题目才肯走,吃饭也变得积极了。一听铃声响了,脚就踹下椅子,插着兜站起来招呼他一块吃饭,但这都不是最诡异的。
最诡异的是,邱季甚至都和他一个点儿进校园了!
在陈让的眼里来看,真是闹了鬼了。
一个人的状态怎么样,就像教室窗外的阴晴变化一样可被五感所悟知,不用非得体现在言语上。即使邱季这几天话没有明显变多,但整个人的状态是扬了起来的,杨雅琴作为女孩儿,也感觉出来了。
她和陈让本打算趁着下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在教室里把生日庆贺了,不过转念一想,又是个周五,放学后的时间还有很多。
“邱季。”杨雅琴蹭到邱季桌边,怀里抱着一本五三模拟卷。
邱季垂着颈脖,头抬也没抬地在唰刷写字:“怎么了?”
陈让从他背后冒出来,砰地一声把蛋糕盒放在他桌上,两手撑着桌子凑近:“哥们和姐们给你过生日呢。”
杨雅琴骂他:“你能不能轻点儿!一会儿船倒了!”
邱季抬起眼皮:“你们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陈让刚看着杨雅琴,要说是她在学籍档案上看到的,可杨雅琴从怀里抽出一只手就打在了他肩膀上,不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