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的第一盏灯。◎
家对面的杂物间本是废弃的车库,因这小区烂尾了,也就没继续建,不过十几个平方,灰沉沉的水泥墙,夏心用来堆放平常不用的旧物件。
推门进入的时候,一阵呛鼻的灰尘气息朝他们扑过来,周六午后的晴阳从门口照射入内,微小的尘粒在阳光中翻滚闹腾,雀跃于重获新生。
夏心仍旧穿着睡裙,外面套了件衬衫。她领着邱季往里进了两步,环顾下周遭,对他说:“我不太习惯家里一直有别人,只能暂时委屈你住在这。这就是不太新,也没有窗子,但至少够你睡觉了。平常你可以在对面写作业,吃饭,晚上再来这儿。”她抬头望了眼天花板,上面还有一盏钨丝坏了的灯泡,“等下把被子枕头拿过来,我那还有一个床垫可以给你睡。灯泡也要换掉.......这样你也方便一些。”
邱季跟在她背后,一直没出声。夏心见状回头,看见邱季只手插进上衣兜里,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拈了根草夹在指间折转,他个子高,肩形也好看,高高壮壮的,把身上的丝绒衬衫穿得极挺括板正。
就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邱季松下眼皮,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她额头上:“有灯泡么?我来换。”
夏心意外地:“你还会换灯泡?”
邱季说:“以前家里没钱,灯不能用了就得自己换。”邱文曜自诩是个清闲文人,干不来这些杂活儿。邱季又舍不得林娣来去弄这些,所以都是自己上手。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现在也没钱。”
邱季的星星玻璃瓶还在他教室的抽屉里,他跟着邱冬强搬迁到这来的时候,几乎什么也没带。
旧家的一切闲置都被邱东强二手专卖掉了,连他那张吱呀吱呀乱响的木头桌子也被凿散架,称重卖了。邱季就站在门口看着邱东强蹲在那儿,拿着一把锤子到处砸,似乎是泄愤——毕竟他替哥哥坐牢的几年里,都以为自己的妻女在过着衣食无忧的体面生活,谁知道邱文曜顺风顺水的日子也逆风倒了,根本没顾他的老婆女儿。
唯独的几次接济,还是不识字的林娣来问了一路地址过去,塞了点钱。
他冷冷地静观邱东强拆家,邱季没阻止什么,也没留下什么,只拿走了这一个玻璃瓶。
那里攒着林娣来好几年里塞给他的零钱纸币。
他对她说:“不过房租还是有的。”邱季强调,“我会按时给你。”
夏心有点气了,食拇二指拧在一起,作势要去纠他似的,实则只是拧着他胸前的衣服,半分没让他痛着:“我有没有说过,我不要?”
邱季老实说:“说了。”
夏心说话的时候头还一点一点的:“你现在人在屋檐下,是不是得听我的?”
邱季觉得她和那些大人太不像了,跟个小孩也没分别。喉咙里不禁泄出一记笑声,但一刹那又还原了他一贯的淡漠面容,但语气不成个正经腔调儿:“你的地盘,你老大呗。”
他任由她去拧,轻一偏头,自己摆弄着指缝间的麦冬草,声音软和:“听,都听你的。”
夏心满意了,指他背后:“去屋里拿东西吧,在我放被子的那个柜子里,最底下。”
邱季本来是半倚墙,勾着一只脚的懒散姿势,听了夏心的调遣,人就立正回去拿东西了。
储物柜底下有几只灯泡,旁边还躺着钳子和螺丝刀等等。他拿灯泡的瞬间有一迟钝,视线在那些工具上停留了很久——原来她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否则也难以解释怎么家里会备这些东西。
她不似形象上那样文文弱弱的。
夏心走进里面,找出来个板凳放到灯下。凭着目光丈量长度,够邱季踩上去换了。
邱季拎着新灯泡出现在门口,夏心回头望,对他说:“我找了个凳子,你踩在上面上去换吧。”
邱季踩上凳子,把新灯泡放在椅子上,仰头去拧旧灯泡。木头凳有些年头了,载重一般,有些隐约在晃动的意思。
他仰着头,手也往上伸着,自然就掀上去了两掌宽的衣服,露出两侧劲瘦结实的腰。夏心平视的位置,恰好就是他的腰。
邱季顾着拧旧灯,见那灯还能打个闪儿似的亮一下,自顾自说了句:“还挺能撑的。”他把旧灯泡拧下来,再低头时看见的就是夏心茂密的发顶,她动也不动地看着前面,像在发呆。
邱季扬扬下巴:“帮个忙。”
夏心回过神,也没抬头看他手里摘下的东西,偏着头把两手往上伸,把他被掀起的衣服拉了下来,藏住腰。
邱季怔在原地。
他仔细看了看,才发觉是怎么回事儿。
片刻后,夏心听到头顶似笑非笑的声音,还带着些微疲怠:“不是这么帮......”
夏心哦了一声,又把手松开。
他把灯泡递到她面前来了。
人也蹲下来,大块的一个人半蹲在椅子上,另一手还揩了揩额头的汗。他把灯泡放她手里,对她说:“是这么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