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心望着自己手里捧着的旧灯，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呆了......姐姐？”这是他第一回喊她姐姐，却是玩笑口气。邱季手里没了东西，闲散地垂在膝前，低声说，“一点也不像帮别人伸张正义的时候的你啊。”

夏心的表情从惊诧转向不可置信：“......你是当时那个被骂的学生？”

邱季点头：“认出来了？”

夏心是桐城一中的优秀毕业生，文科的省前两百，虽然这样的成绩放在市区里不算翘楚，但是也是这个小小县城里走出去的小凤凰了。

前几年她刚毕业，去了市区里教语文，受邀回母校演讲。当时她还是坐的大巴回县城，市里车况拥堵，耽搁了半小时多。匆匆赶到校门口时，就撞见一个男孩儿正在被她曾经的一个老师劈头盖脸地骂。

“你爸早被开除公职了，知道不？”小地方的老师大多都快七老八十了，说话也没轻重。虽然只是带过夏心一段时间，但对外也说她的成功有他的功劳，这凤凰是在他的栽培下高飞的。当日兴兴头头地梳了个油光四射的大背头，手里夹着个公文包，很有一套成功的架势，“让你负责联络对接，现在领导都坐满了，学生也都停课了，你对接的人呢？！让别人干等？知不知道里面坐在最前头的人曾经是你爸的领导？你爸要拿的那些抚恤，要不要看他脸色？”

“你——”

“林老师，不好意思，是我迟到了。”夏心走到他面前，对他寒暄客套，“好久不见了林老师，您还是这么精神。”

邱季垂着头不说话，视线里的却有一只手闯入，对他摆来摆去，是暗示他走的意思。

“哎哟，这不是夏心吗？我让这小子负责联络你，结果过了半个小时也没接到，我问他人去哪了吧，他——”

“是我路上堵了。”

......

夏心怔在那儿回想，眼神从混沌慢慢变得清明。

邱季看她想起来了，笑了笑就把面前的新灯泡捡起，站起来去换：“我们渊源还挺深的。”

夏心没想到他个子窜得这么快，当时不过一米七多，现在已经成了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儿了。也就两年时间，他一点也不像当时那个还青涩的少年，背影总看起来带着些疲惫和沉重的感觉。

“你爸爸为什么被开除公职？”夏心说。

邱季顿了顿，答：“他撞了人。你见过的那个男的是我二叔，替他坐了牢。后来他脑溢血死了。”

这些被他讲得平铺直叙。

夏心听得不知该说些什么，望着这个少年在灯下高大又伶俜的身影，她说：：“不说这些。你饿不饿，一会儿我带你去吃饭吧？”

邱季明显地怔了一怔，又若无其事地环顾了下新灯泡：“不用费事了。我去买菜，回来我做。你不用我交房租，那就我来买菜。”

“我好久没出过门了，你陪我去吃点。”夏心笑着说。

其实夏心也很久没有在外吃过饭了。

她这几年里都挺抵触和人有深度交往，一个人窝在这个小角落里养伤，慢慢把自己被破坏的小心房一点点地拼凑好。

她是个有创伤的人，但自认没有自艾自怜地颓废，也不拿自己的痛苦和情绪勒索别人，不让她的养父替她负担，自己照顾自己，照顾生活，虽然身体不再允许她工作，但她觉得自己也把自己养得很好，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凌迟她的情绪和善良。

夏心又说：“行吗？一个人吃饭真的很无聊。”

她其实挺适应自己一个人生活，说这话不过是为了邱季少点负担。

邱季拧了下新灯泡，又往里顶了顶：“......等我把它换好。”

夏心笑了：“好。”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他说，“哦对，你还得给自己买双拖鞋。”

夏心转身往对面走，说：“我去换身衣服。”

她走了，顺手把门边灯的开关打开。

邱季跳下了椅子，怔然地望着逐渐明亮起来的灯，整个杂物间亮堂了。

他想起邱东强汗湿了一整件老头衫，为他的妹妹换上漂亮的蘑菇灯的那天。

虽然对面的温馨里没有他的一份，可他现在有了。

他的第一盏台灯是林娣来为他添置的，再后来，十八岁这年的第一盏灯，是她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