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也闻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下林娣来,再从方向盘上空出一只手,指着前视镜下的文明条款,让她看。
可林娣来不识字。
她只能躲着脸,抱着她吃饭的拖桶在下一站下车,再花一额外的一块钱换一辆回家的车,换她一个不尴尬的回程。
回去还要苛责自己:怎么又花了没必要的钱?
邱季的房间很小,铁门砖墙,床也是一张木头架子。写字桌是邱文曜从办公处拿来的,现在已然容纳不下他变长的双腿,每次都得猫着腰写字。
唯一的一盏小台灯,是林娣来在地毯上给他带回来的。
那天他正在家里写作业,听到外头有桶落下和水声的动静,就知道是妈妈回来了,嗓音也变得十分温和,对外面的人喊道:“妈。”
可林娣来没像往常一样进来,给他塞点带回来的糖果点心。
他听见家门外的水滴声越来越大,好似还掺杂着些微的哭泣。
邱季停笔,走出去,见到那个七十来斤,一米五多的女人,很小一团地蜷在角落里,坐着个不过两掌高的木头椅上,瘦弱得连一丛野生荒长的草垛高都没有。
她在狠狠地冲洗一把洗厕刷,力道极重,整条手臂都爆出血管青筋。
邱季的视线很平淡,几乎没有涌现情绪。
他在那瞬间就清楚,林娣来受了委屈。
在吃人的山城乡野呆惯了,苦楚就能把一个人的喉管彻底堵住,让她再痛苦的时候都能够忍住绝不叙述。
偏偏屋子里又飘逸来一阵不合时宜的读诗声,此起彼伏的,还极富情感,几乎刺得他耳膜发痛。
邱季冲向声音所在,邱季一把就把邱文曜手里的诗集抽走,两眼直直地逼视着他:“你能不能出去工作?每天在家里装什么郁郁不得志?”
可邱文曜本来清明的双目突然又变得混沌起来,仿若无知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邱季猛地一吸气,厉声斥道:“别给我装傻,你有多清醒,自己知道!”
邱文曜只是摇头不语。
邱季气不打一处来,两手就攥起他父亲的白衬衫领口,力气是与年龄相去甚远的磅礴。
不攥还好,一攥又让邱文曜那温温润润,如槁木一样死去的眼睛再次潽进他视线里,还有邱文曜身上那件端正洁净的白衬衫——穿了这么久,又不发皱,都是林娣来的操劳!
“邱文曜,我多想看你烂死在这个地方。然后我带着我妈离开,再也不会回来。”邱季唇瓣的颤抖一闪而过,随之又是凶戾的注视,“可偏偏我妈觉得你好,放不下你,我才能容忍你。”
邱季去上学的路上总习惯在侧囊里掏保温杯,三百六十五天里,热水从不缺席。
后来他还能从侧囊里掏出几张十块、二十的纸币,都是林娣来塞给他的。
邱季没用,一张张攒在一瓶叠满纸星星的玻璃瓶里。
“给你的你都存着,虽然不多,但你相信妈,十块二十块的累积起来,总有一天会变成个大数目,在不知道的时候,能帮的上你自己。”林娣来若有所失地笑笑,“要是我那时候有一张买火车票的钱,也许……现在也不会在这儿了吧?”
“但是有你了,妈也舍不下……就别也许了。”
自从见过林娣来哭,每回邱季都会在她下班回来的时候,从他那扇没有纱的窗下看看自己的母亲。
看她脸上是多赚了一点儿的雀跃欢欣,还是遇到糟心事的疲惫和难受。
有一天,邱季蹲在林娣来的面前,仰头望:“妈,她们会欺负你么?”
林娣来笑得很朴素:“那些太太人都很好的,把孩子带的也好,一看就是有教养的人家,没有人欺负我。我跟你说哦,每次进去的时候,那些小孩都喊我阿姨的,还跟我说阿姨好呢。你爸都没对我这么尊敬过!”
她甩甩右手,把水渍在衣前擦干了,才去摸摸邱季的鼻尖说:“也就只有他们丈夫回来的时候麻烦点,从来不记得在门口的地毯上踩踩鞋,什么枯枝泥巴都往屋里带,我还得再拖一遍。不光是这样,他们还让我走的时候还让把那烟灰和酒瓶带一带呢!”
林娣来实在是个很好又温柔的女人。
所以,邱季才会记得进门要换鞋,如果没有他的鞋,就光着脚进去。
他的世界很小,家也狭窄破败。
但总有一个温柔的影子无处不在,把家里打点得十分干净整洁,如同生活在阳光之下。
邱东强出狱后,本觉得世界清明了,能去找老婆孩子,结果呢?
邱文曜根本没有本事替他照顾妻女,这几年来她们都是颠簸流离地过。
邱文曜死了,邱东强也学会愤怒转移,骂邱季像个牲口,跟邱文曜那畜生一样顽韧。
邱季时常对自己冷嘲热讽,漠然地接受了所有。
却没有想过,会有一把钥匙,一个房间,接住了他在半截被利刃斩刀,几乎摇摇欲坠的安定生活。
“邱季。”夏心的视线里,邱季像是在出神。她温温柔柔地出声提醒,和那天雨幕下的循循善诱一样,对他说:“愿不愿意委屈一下,暂时住这里?”
“虽然我不知道你爸爸为什么那么对你.......但你既然回不去,至少可以先在这儿有个落脚的地方。”
邱季不看钥匙,只看钥匙孔隙里被框柱的她,手里那一株麦冬草编的雏菊花被他死死攥在手里。他哑着嗓,艰涩开口:“谢谢。但……我不白住,给你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