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太太实在都是很好的人。”◇
邱季以前住在桐城,没被划入规划建设的一个小郊区。邱季的爸爸也不叫邱冬强,有个老辈人一听就说像是文曲星的名字——邱文曜。
文兴耀世,如同文曲光披照人间,这也是邱季爷爷奶奶花了大价钱请村里人取的。
可邱冬强的名字对比起来就显得特别随便,村里人后来也有揣测,说是那一家人在大儿子身上花了太多钱。
毕竟寄望一个文曲星的成本太高昂,两个靠着锄头农田养活孩子的老实农民,却是没钱再寄望了,只盼他熬过寒冬,不被饿死就行。
那会儿家家户户吃不好,奶水也有限。邱冬强也确实强,熬过了死了太多小孩儿的冬天。
不过邱文曜没当成文曲星,但也算混上了半个,成了他们那个年代的知青。
后来独自下乡,结果途中遇到暴雨,只得躲到一处拱洞下避难。
邱季的妈妈林娣来当时也蜷缩在那处拱洞里,两排睫毛垂悬着水滴滴的泪珠,怀里还有个破旧不堪的包袱。
她看见邱文曜的瞬间,几乎恐惧地坐在了地上。
她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不愿意嫁人,又或者说是被卖给别人家。
林娣来长得漂亮,说话也温软,在山里生活了十多年。知道根据雨势判断天气,也懂得怎么在拱洞里生火,还能头顶着包袱跑出去找点野菜来吃,夜里温情款款地吟诵起山歌,在山谷里的回声反复激荡。
那时的日子太清苦,邱文曜觉得这个女孩儿特别坚韧,渐渐动了心。
她跟他去了桐城,搭伙过着又慢又长的普通日子,后来就有了邱季。
邱文曜到了桐城,也混了个体面的工作。他把自己和林娣来的故事包装成一个年代末的知青搭救乡野女孩儿,发在了报刊上,还风风火火地接受了一顿采访。
林娣来不懂那些,只觉得丈夫被闪光灯亮得眯不起眼睛,她也被那些带着话筒来的小青年围在一起打听往事,代表着他们的日子在变好,她一个山城里逃出来,又没读过书的女人也能被关注了。
于是对邱季的父亲十分崇拜。
但他的底层面容是写在脸上的,灰土土的文人气质,只会在文档上写一手流利端正的漂亮字。
真要论起事端拿决策的时候又优柔寡断,挤在一群子弟世家里,有点儿廉价可笑,不过那是邱文曜自己觉得。
邱文曜办事太不油滑,搞砸了上头领导的一件头等大事,在雨里挨了骂。他失魂落魄地开着公家车回来的时候,意外撞死了人。
是邱季的二叔邱东强替他顶了锅,进去坐了几年。
据说是邱季的爷爷奶奶逼着他去的,说是他大哥生来就是个清正不阿的人,又是知青,绝不能跌份。
他们老邱家辛勤操劳半生,就培养出这么半个文曲星,不能被意外给糟蹋毁了名声,于是夫妻二人就决定糟蹋邱冬强,反正他命格里就硬。
那时兄弟二人达成约定,邱文曜替他照料他的妻女。他的妻女一直住在夏心家对面,日子也很难过。
邱文曜还是丢了公职,又有弟弟的妻女要养——一向清闲文雅惯了的他干不来那些弯腰弓背,时常还要绕绕弯子给别人点烟的工作。
在十来岁的邱季看来,无非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世俗工作,他的同学父母都做这些。
可邱文曜不行,那时起邱文曜的神情就癫癫狂狂的,唯独看见自己儿子的时候会正常一些,变回一贯的温和。
邱季不像他父亲,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就长得十分高而壮实,不比他父亲肩身清削;他深眉利目,硬挺板正,脸上是健康的小麦颜色,但其他皮肤都是白的,多少袭承了些邱文曜的文质。只是话少,有时沉默寡言,总把所有的事情容纳在他那双黑沉的眼睛里,像一株在风雨凄迷里抽条暗长的陈年树。没人知道他根扎得又深又牢,只看见他身上没有长出葱绿的叶子。他眼里的两处黑洞吮吸看尽了一切,却不给予表达。
但凡说话,总是简单又扼住要害,从不多说。
林娣来智识较低一些,也就找不到能养家糊口的工作。
为了贴补家用,她就在小区的告示板上找了份工作。
她在公交可以抵达的一个高档小区里给阔太太做保洁,第一次去的时候实在露拙扮丑,以为人要从自动杆下拱过去。
那门设计的是个半椭圆状的拱形,林娣来第一次钻进去的时候,在保安亭里的小青年眼中,像是在钻狗洞。
她要是钻进去也就罢了,偏偏还在半只身子探进去的时候被那戴着保安帽的青年拎住了,窘迫非常。
“你干什么的?!”那保安当着许多业主的面呵斥。
林娣来小声地说:“我来给16栋的太太做保洁。”
她虽说得小声,可声音也坚定不移。
她是来做正事儿的,除了财富悬殊,没有什么不好意思。
那会儿也没什么人再说太太这样的词汇了,可林娣来却记得。
人是分太太,老婆,妻子,媳妇,种种词汇的差别的,虽然都是一个身份,但意味不同。
她不舍得买洗厕刷,每次干完活儿都是默默把它塞在拖桶的最底端,再找个布盖上,回去清洗晾干,第二天再用。
因为她曾经在公交上出过丑——
那拖桶被一个半大点的孩子撞了下,孩子的鼻子总是格外灵敏,瞬间闻到桶里有发臭的烂鸡蛋味儿,趁着林娣来在衣服上擦手刷公交卡的时候往里面翻,就翻出来了那把带着褐色分泌物痕迹的洗厕刷。
“好恶心!”小孩捏着鼻子,车厢里的人也纷纷侧目而视。
小孩又说:“她把大便带上来!”
林娣来的脸青一阵红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