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仟眠没有拒绝,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法拒绝。
于皖愿意给他机会,愿意留下来,是仅次于完全原谅的最好结果。作为始作俑者,苏仟眠不敢再提任何要求,更不敢有所忤逆,只是尽可能地将于皖抱紧一些,低低说了声“好”。
晚饭苏仟眠特意做了海鲜粥:于皖目前最喜欢的食物。于皖坐回餐桌上那个属于他的位置,坐在苏仟眠的对面,束起长发,安安静静地用勺子舀起碗里的粥,吹凉后放入嘴里。刚上岸那会,他吃惯了生冷的食物,以至于喝粥被烫到好几次,苏仟眠教他,一遍遍演示给他看,告诉他吃饭前要先吹气,尤其是粥面一类。
如今的于皖已经不会再被烫到。苏仟眠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慢慢地松出口气,低头吃下他们争吵后第一次尝出味道的饭。他本以为和于皖的关系之后能够缓和一些——实际上他们的确缓和了一点,至少没有继续冷战,但想回到最初的亲密,一时还是不太可能。
吃过饭,苏仟眠陪于皖看电视,手放得规规矩矩的,不敢乱碰。于皖坐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大概是坐累了,歪身打算找个东西靠着。苏仟眠不由得将脊背挺直,他不好直接说,唯有眼神连连朝于皖的方向瞟。但于皖显然压根没想过倚靠他,扭头看一眼,伸手拿来一旁的长条靠枕垫在腰后。
苏仟眠当即泄了气。屏幕上的虎鲸群游动不停,他再也看不进去。于皖整个人靠在沙发上,看得专注认真。
苏仟眠强行逼迫自己努力看了一会,实在坐不住,扭头主动问:“要不要喝点东西?”
于皖突然被打断,没有生气。他目光落向苏仟眠身上不过一瞬,很快转回电视,坚定地摇头,打字:“喝好几天了。”
苏仟眠这才意识到问错了话,悻悻闭嘴,弯下腰。手机屏幕亮起,推送了几条广告消息,什么夏天快到了新游泳馆开业办卡优惠云云,苏仟眠随意扫一眼,全部清除,又问:“那……吃苹果吗?”
这次于皖点了头。
家里刚巧剩下两个苹果,放在冰箱里好几天,皮有点皱巴。苏仟眠洗净削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摆到盘子里,耳朵留神听着外面播放的解说声。之前他每天晚上都会陪于皖看电视,但总感觉时间太短过得太快,好像刚刚坐下几分钟又不得不起身去给他做第二天的午饭,从没像今晚这样难熬。
再等等吧,苏仟眠啃着苹果核,努力地自我规劝,距离他们和好还没到两个小时。
于皖并非毫无察觉。
他感受得出来苏仟眠的紧张和小心翼翼,比如往常苏仟眠看着看着就会伸出手臂搂住他,今天没有。然而接受实在需要足够的时间,苏仟眠走了很久,久到纪录片放完,于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正要去找,只见苏仟眠慢吞吞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把果盘递上前。
电视上滚动着工作人员名单。苏仟眠拿起遥控器退出,问道:“要接着看吗?”
时针还没指到九,加上明天又是周末,于皖点头表示继续。他叉起一块苹果吃,顺手递给苏仟眠一块,没有追问苏仟眠为什么削两个苹果能削半个多小时。
苏仟眠心里又高兴又小心,于皖还是在乎他的。他手里按住按钮一一往下翻,眼睛盯着屏幕,明明有足够的理由借于皖的手直接吃,却没那么做。他停下来,伸手接过,同时避免和于皖指尖相碰。下载好的全部显示已看,苏仟眠不由得惊叹:“你全看完了啊。”
于皖扭头看向屏幕,眨眨眼,也有点震惊,嘴里的苹果忘记嚼。
“还看海洋的?或者换点别的类型?”苏仟眠问。
“海洋。”于皖想也不想。
苏仟眠按照网页推荐打开全新的一部。熟悉的蓝色海面缓缓呈现,海鸥飞翔,于皖一改闲散姿态,换成认真的模样。苏仟眠趁着还在放片头,开口道:“于皖。”
“我能……能问你个问题吗?”
于皖转过头,示意他问。
“你……”苏仟眠斟酌用词,“按理说,你在海里居住那么久,对海洋应该比我们陆地上的人熟悉得多,为什么还要翻来覆去地看呢?你不想……不想看点新奇的,没见过的吗?比如沙漠、非洲大草原那种?”
苏仟眠问得很小心,问完几乎不敢直视于皖,生怕得到那个“想家”的答案。于皖暂停电视,拿起手机打字:“不会。”
“不一样。”
“以前我在海里,把头探出海面,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蓝色,在海底,也只知道我游过的地方长什么样。但是通过纪录片,可以从上空看海的全貌,还可以看到那些我不敢前往的幽暗深处。”
他答完,重新抬头专注地看起电视。苏仟眠偏头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没再说话。
十点半,于皖看完第一集,在手机上敲出:“我去睡觉了。”
苏仟眠张口,想问要不要我帮你吹头发,猛然想起他下午洗过澡了,干巴巴地回了声:“晚安。”
于皖朝他弯了弯眼睛,拿着手机和平板走进次卧,严严实实地关上门。
后面的一周,他们的相处皆是如此,不咸不淡,不冷不热,不像情侣,更像一对合租的室友。起初,苏仟眠沉浸在冷战结束的欣喜中,没觉得多么难受,过了几天后,他开始不适应了。
早上他起床上班,于皖还没醒。晚上回来,虽然于皖会和以前一样在客厅等他下班,会站在阳台上捏碎一整片面包喂小鸟,也会坐在他对面吃晚餐,但他不会在苏仟眠做饭时偷偷从背后抱住他,害他手抖多放盐,看电视时始终靠着抱枕,而不是像曾经那样,累了自然地靠住他的肩膀。
于皖像个暂居的客人一样,能自己做的绝不让苏仟眠插手,脏碗脏盘子放进洗碗机,喝完牛奶主动把杯子冲干净,连洗澡和吹头发都在次卧解决。苏仟眠所能见到的,永远是一个穿戴整齐的于皖。他们的肢体接触少得可怜,拥抱寥寥无几,更别提亲吻和其他。
家里安静得吓人。每天苏仟眠临走前,总要在次卧的门前站一会儿,生怕里面的那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于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在拿取物品时发出一点不可避免的细微声响。他们的沟通靠苏仟眠说话和于皖打字,于皖用键盘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使得苏仟眠永远无法第一时间知晓他的想法。
苏仟眠偶尔会羡慕那些寻常的情侣,羡慕他们可以吵架,可以直接表明态度,可以通过语气得知对方的心情。他面对的永远是毫无温度的文字,他不知道屏幕上呈现的字句究竟是于皖内心的真正所想,还是于皖权衡后选择的结果。于皖只肯将自己愿意呈现的表达出来,将更深层的想法死死埋在心底,如同一处永远不对外开放的海。
苏仟眠开始通过于皖的神情和举止推断揣测。他笑了一下,说明今天的晚餐应该合他的口味;他皱了眉,是不喜欢这个纪录片,还是想起了海底的过往?此外,于皖有时绕开他去取东西,有时又会从他面前直接经过,让苏仟眠反复拿不准。苏仟眠几乎快被折磨疯了,他悄悄观察好几天,最后绝望地发现,于皖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而已。
至于他什么时候能得到真正的原谅?苏仟眠不知道。他只知道于皖需要时间,丝毫不敢催促,唯有悬着心,日复一日地和于皖道过晚安后,目送他离去,独自在未知中煎熬,在黑夜里翻来覆去。
苏仟眠开始加班,借以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