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抗拒回家,不是不想看见于皖,而是实在受不了这般窒息的环境,明明和心爱的人同居屋檐下,彼此却礼貌又疏离,两个人之间好似隔着块厚重的磨砂玻璃。他给于皖发消息,说你困了先睡觉,不用等我,于皖回一个好。
苏仟眠算着时间,等于皖睡下后才敢回来,好像这样就拥有了足够的借口,于皖不是不想理他,只是他回来太晚了,只是于皖睡着了,他们错开了,于皖没机会理他。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是于皖给他留的。苏仟眠在次卧前站了很久,长叹一口气,终于抬起僵滞的脚走回主卧。灯灭了,屋里漆黑一片,苏仟眠不知道,在他关上卧室门的瞬间,次卧的门被打开条缝隙。于皖站在门后,探出头,像蜗牛伸出触角,朝主卧的方向看过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他不知道苏仟眠存心躲避,只知道苏仟眠最近很忙,每天加班,忙得不可开交,早出晚归。于皖躺回床上,躺了片刻又坐起来,打开手机点进聊天框,想问他你吃晚饭没有,想说你注意身体别太辛苦,手指悬在屏幕上许久,最后到底一句话都没有发。
于皖垂手握着手机,下巴抵在膝盖上,全身沉入无边的黑暗里。不得不承认,尽管苏仟眠真挚地道过歉,他还是有点害怕。
那一夜的伤害实在太深,犹如在树木的躯干上划下一个深刻裂口,差点一劈两半。于皖理智上知道苏仟眠是受了各种因素的影响,并非本意,情感上还是放不下,生怕主动迈步会引发苏仟眠再次失控,变成陌生的、只知道发泄的模样。他需要足够的时日独处、消化,像是排毒,将心里的恐惧和痛苦一点点铲除,长出新的枝叶,方能鼓起足够的勇气,走出次卧,坦然走向苏仟眠。
这一天傍晚,于皖照常收到苏仟眠发来的消息,还是加班,让他先吃饭。
彼时于皖正坐在地毯上拼拼图,拼了一整个下午,刚刚拼好一半。苏仟眠晚归,他打算等饿了再去热饭,没想到不久后会听见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苏仟眠提前回来了。
时间刚过六点,比他正常下班稍微晚些。于皖看向站在玄关的人,眼里露出惊讶。他拿起手机刚打算问,刚拿起来,又放了回去。
苏仟眠皱着眉,脸色很差。
于皖一惊,下意识地忆起那个雨夜,本能地逃避,想要起身躲开,但苏仟眠已直直走来。他手里拎着几个餐盒,勉强扯出个笑,问:“你吃饭了吗?”
于皖摇头,往后退了点,和他拉开距离。
“我买了饭。”苏仟眠说着,把他拼好的拼图放在一旁,随意坐在地毯上,“待会一起吃吧。”
于皖没回应。
“没喝酒,放心。”苏仟眠看出他的警惕,又笑了笑。
加班是假,熬夜是真。这段时间他们见面的次数很少,于皖今天才发现苏仟眠憔悴得厉害,眼圈乌青,嗓音沙哑,神情疲乏不堪。
他打量苏仟眠一番,确认他没有喝酒,神智清醒,再次去拿手机,想问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苏仟眠主动说道:“公司出了点麻烦。”
具体情况苏仟眠没说。于皖歪过身,一直攥着地毯的手松开,抬起,伸上前,缩了一下,还是伸直手臂,手掌轻轻拍了拍他弓着的脊背。
苏仟眠呼吸猛地一滞。他歪过头沉沉看着于皖,发现他眼里全是担忧。苏仟眠侧目看一眼于皖伸出的手,重新注视他,张开口,话里带着哀求,问:“我……能让我抱抱你吗?”
于皖的手停了。
他回望着苏仟眠,这个不久前伤害过他,如今连一个拥抱都要询问,征求许可的人。
于皖垂下眼睫,没有拿手机回话。他思索片刻,用双臂撑起上半身,往苏仟眠身边挪了些。
苏仟眠得到答案,毫不犹豫地抱住他。
他抱得极其用力,于皖脊背一僵,仿佛腰要被勒断。他愣了愣,低头看向把头埋在自己胸前的苏仟眠。
苏仟眠头发有点乱,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他双臂不住地收紧,紧紧地抱着于皖,胸膛间不肯留出一丝缝隙。闻着于皖身上混杂的香气,苏仟眠心想,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值得。
上次他在酒局不留面子的举动,到底还是惹恼了那群人。他们伺机报复,有意给他使绊子,要他难堪。苏仟眠为此心烦意乱,但并不后悔。
他从没有后悔过。
于皖怔怔地由他抱着,非常艰难地把右手抽出来,缓了会,落下去,摸了摸苏仟眠的头,用手指帮他整理头发。
上岸以来,一直是他依靠苏仟眠,什么都不会,常常被苏仟眠抱来抱去。今日是头一次,苏仟眠在他面前展露脆弱,流着无形的血,急迫地渴望他,依赖他。
想到这里,于皖眼神不由放柔。他抽出另一只手臂,回抱住苏仟眠。
得到回应,苏仟眠用额头蹭了蹭于皖的肩,歪头把脸埋入他的颈窝里。二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于皖一下又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不知疲倦一般,将他安抚,帮他排解在心里郁结多日的恐惧和不安。
苏仟眠的呼吸渐渐恢复平稳。不知过了多久,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于皖适时停息。苏仟眠则恋恋不舍地直起身,以为是公司员工发来的信息,事情有所进展,打开一看,竟是一条预约成功的短信。
苏仟眠对着手机,露出个释然的笑。
于皖歪头,“麻烦解决了?”
“还没有。”苏仟眠仔细确认过日期,对上眼前人含满困惑的红眸。
“于皖。”他说,“周六我带你去游泳,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