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于皖，苏仟眠恍惚感觉好像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

曾经于皖在海里，尤其二人还不太熟悉的阶段，一个月见不到一次也是常有的事。但没办法，谁让苏仟眠已经和于皖同居一个月没有分开过，尝过如此巨大的甜头后，哪怕一天的冷战他也是受不了的。

过去的几日里，他无时无刻不期盼能够见于皖一面，可惜于皖实在避他避得紧，总等他上班后才肯露头。今日美梦成真，于皖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面向心心念念的人，他突然又开始不知所措了。

于皖大概刚洗完澡，换回了那套真丝衬衫和半裙，发尾还没完全晾干，涂上去的精油散出淡淡的香气，传入苏仟眠的鼻腔，和钥匙掉落的声音拧成一股无形的线，共同将他拉回现实。

“于皖。”苏仟眠喊过一声，盯着他，再次陷入沉默。

他该说些什么？又该问些什么？你终于肯见我了？你还生气吗？腿疼不疼？你愿意听我解释吗？……

于皖背挺得端正，坐在沙发最右侧的地方，伸手指了指另一侧。苏仟眠会意，顺从地按他手指的方向坐下，和他保持足够的距离，没敢上前越界。

于皖看苏仟眠一眼，随后将放在膝头的平板举起来，上面是他早就写好的一句：我有话问你。

从进屋开始，苏仟眠的心始终悬着没敢松。他已经很多年没经历过眼下这般紧张的时刻，比接任公司后第一次开股东会还严重不知多少倍。他极力保持镇静，奈何颤抖的话音和不住出汗的躯体还是将他出卖。苏仟眠张口，喉结滚动，僵滞好几秒，冷汗滑过眼角。他顾不得擦，总算艰难地发出声：“你……你问。”

于皖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没有打字，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开始写。

苏仟眠忍不住侧目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天的于皖格外白，洁白无瑕，宛若玉像，可惜没有丝毫生气。看着看着，苏仟眠又暗自将视线移开，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落在身前任何一处地方，总是无法汇聚。屋里静得吓人，于皖写字还不算熟悉，故而写得很慢。听着笔尖戳屏幕发出的声音，苏仟眠恨不得躲进沙发缝里。他完全想不出于皖究竟要问什么，满心煎熬如烈火炙烤，逃避到希望时间能永远暂停。

漫长的几分钟后，于皖终于写完。他盯着屏幕上的问题，自己先完完整整地看过一遍，然后看向焦灼不安的苏仟眠，将平板举起来。

米白色的页面上，黑色的字迹歪歪扭扭，边缘毛糙，墨迹有轻有重，赫然写着一句：“我是你发/泄用的玩具吗？”

苏仟眠当即瞪大双眼。

“不、不是！”

否认的话语快过思绪，直截了当地说出，尾音发紧。苏仟眠怔怔看着平板上的问句，大脑一片空白，几天来反复想好的措辞解释荡然无存，仅剩一颗胡乱跳动的心。

于皖将他的慌张无措看在眼中。他有些不解，同样有点慌。于皖没等苏仟眠在茫然中回神组织好语言，兀自埋头去写第二个问题。

“啪嗒。”

哪怕是早已想好的话，真正提笔时，于皖的眼泪还是毫无征兆地涌出，滴到屏幕上。他闭了闭眼，苏仟眠的否定和那夜的场景不断在脑中交错闪现。于皖抽了张纸将泪水擦去，继续写着，奈何泪涌得越来越多，力气流失得厉害，手指发抖，握不住笔，食指深深凹下去。

他生怕苏仟眠半途前来阻止，下笔不由得加快。好不容易写完，于皖将平板递给苏仟眠，自己侧过身去，将手中纸巾覆在眼上，顷刻染湿。

“连你也要欺负我不会说话吗？”

苏仟眠看着平板上两个犀利的问题，犹如万箭穿心，五脏六腑被刺成碎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给于皖带来的伤害。

于皖早将头转了回来，手搭在膝上，含满泪水的眼眸静静地望他。苏仟眠与他回望，视野中的于皖身影化为模糊，泪水落下后，恢复清晰，清晰到苏仟眠能看见他背后的每一根发丝。

“对不起。”

苏仟眠放下平板，朝于皖走去。短短几步的距离，他走得很慢，每迈一步，心里都在思索接下来要说的话。

待他真正走到于皖身前，面向被他切实伤害过的人，所有的一切话语全都瞬间失力。于皖没动，仰头看他。在他的目光中，苏仟眠一点点矮下身来，最终单膝跪地。

于皖本能地朝后躲了一下，一手抓住坐垫。

“对不起。”苏仟眠被他的躲避刺得浑身发抖，强行按下触碰他的冲动，一字一句地说，“是我错了。”

“你不是玩具，从来都不是，永远都不会是。”苏仟眠话里裹着浓厚的哽咽，泪水再次涌出，“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是于皖，是我爱的人，自始至终，只会有这一个身份。”

于皖双手攥着软垫，低下头，长发遮住侧脸，肩膀连连发抖。

那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那么做？

苏仟眠看见他滴在手背上的眼泪，崩出的细小水花落在裙上，留下水痕，主动抽出纸，小心递上前。

于皖没接。

苏仟眠依旧保持呈递的姿势，长叹一口气，缓声道：“周二晚上，我喝醉了，加之酒桌上听到一些不太好的话……当然，我知道这些都不是原因，是我为自己狡辩找的借口。不管我听到什么、经历什么，都不能成为我平白无故伤害你的理由。我只是——”

苏仟眠抬眼，然而于皖把头垂得太深，披散的长发掩着，将整张脸庞挡个严严实实，他看不见。恐惧的寒意从心底涌出，苏仟眠浑身发冷，颤声道：“我只是……太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