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皖手指弯了弯,终于肯给他回应。
他缓慢地扭头,将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仿佛在追问:“害怕什么?”
几天没有吃过像样的食物,于皖唇色浅淡,脸颊微微凹陷下去。苏仟眠看得满心痛苦,满腔悔恨:“害怕很多。”
“我怕你不喜欢陆地,怕你心生厌烦有朝一日离开,害怕失去你。外界的流言蜚语我全都可以无所谓,但……实在害怕你会离我而去。”
“自你上岸第一天,从那天晚上看到你坐在台阶上起,我就没想过再和你分开。人是贪婪的,曾经你在海底,我希望每次去都能见到你,你可以收下我的礼物,我能够与你相熟。熟悉以后,我又想着去海底找你,哪怕化作一棵珊瑚,只要能陪着你,或者你来岸上,我们住在一起。现在你坐在我眼前,我希望我们之间,永远不要有分离,除了……死亡。非但如此,我还希望身边的人都可以接受你,接受我们的关系,知道你是属于我的,也知道我心里装得下你一个,别再有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
苏仟眠一口气说了很多。他说话时,于皖一直看他,看他的眼睛,观察他的神情。曾经他被苏仟眠的坚持吸引,被苏仟眠的执着打动,因他的真心动情。相处那样久,于皖可以确信,苏仟眠没有说谎。然而他越是真诚,于皖便越是困惑矛盾,百思不得其解。他蹙起眉,指尖动了动,弯腰伸出手臂,拿过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既然你这样珍惜我,那天晚上,究竟为何要那么做?”
苏仟眠瞠目结舌,哑然不语。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圣人,他一介肉体凡胎,躲不过七情六欲,有欲/望,有私心。
于皖继续打字:“你变得很陌生,变成我完全不认识的样子。我看出你心情不好,和你缠尾,想着让你开心一些。我以为你们的亲密是把腿缠在一起,没想到……”
光标不住跳动,于皖喘息加重,指腹停在屏幕上,裙下的双腿紧紧并在一起,双脚后缩,实在是写不下去。
“是我的错。”苏仟眠直直承认,避免他陷入回忆,“我……我一直不太知道怎么开口,怎么和你说,人类的方式和人鱼不一样。本来打算等你完全适应再考虑这些,但是……我没忍住,酒精麻痹了我的神智和大脑,别说你陌生,连我自己都感觉陌生,陌生得根本不像我。”
于皖捂着胸口,平复呼吸。
苏仟眠自嘲一笑,目光下落,看见他身上的浅蓝半裙,比海的颜色淡一些,其下露出的不是会摆动的鱼尾,而是纤细的小腿和脚踝。
于皖没法说,但苏仟眠明白,他永远无法回到大海了。
他没有因为这个想法高兴,反倒眼眶又是一热。苏仟眠说道:“我真的……真的很抱歉,你躲着我,害怕我,不肯理会我,我全都能理解。你为了上岸付出太多太多,献出声音,孤身一人离开海洋,每天学习陆地的各种事物,被迫适应岸上的全新规则。我从没想过借你不会说话趁机做什么,但是我也确实没能及时发现你的反抗,对不起。”
他双手拉起于皖的一只手,等待最后的判决,“你还生我的气吗?”
苏仟眠的泪水滴在于皖的手背上,和他自己先前的那滴混在一起。于皖心忽地一软,这几天他没睡好,苏仟眠同样也是,眼底青黑一片,格外憔悴。于皖没答话,他抽出手,顺便从苏仟眠的手里抽出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把二人的眼泪一起擦去。
“生气也没关系。”苏仟眠稍稍放下心,“我说过,我可以等。不过,我不希望你为我惩罚自己,尤其是绝食,不要这样,生气归生气,饭还是要吃的。”
于皖抬手按住饿得几乎没知觉的胃,对上他关切的眼神,点了下头。
苏仟眠问:“那现在……可以允许我碰碰你吗?”
于皖眨了下眼睛,没有点头,也没摇头。苏仟眠尝试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见于皖没反抗,才小心地将他的手指松开,把他的手握在手里。
于皖一手被他拉着,一手还拿着手机。感受着许久不曾体会过的体温,于皖敲下几个字,递到苏仟眠眼前。
“你说的那些想法,是指什么?”
苏仟眠回忆片刻,坦白道:“有些人想为我介绍,拉拢关系,我不需要。放心,今后倘若再碰见类似情况,我会直接拒绝的,对这种人没必要留面子。”
于皖又问:“酒呢?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吗?”
他注意到苏仟眠的话里反反复复提到“酒”和“醉”的字眼。苏仟眠皱着眉,试图解释道:“酒……不能说可怕,算是一种饮料,会对人的神智产生影响,喝多后很容易做出失控的事。如果你想尝的话,我们可以在家喝。”
于皖点了下头,很认真地劝道:“那你以后少喝一点。”
“好。”苏仟眠应道,“今后我会控制的,如果真的不小心喝醉,我直接去一楼睡。”
说到这,苏仟眠突然想起来:“要不你回主卧睡吧?次卧光线太差,我可以去楼下住一段时间,省得早上起床吵到你。”
于皖摇了摇头。他向前倾身,从沙发上滑下来,本打算和苏仟眠一起坐在地毯上,结果被苏仟眠借机抱入怀里。于皖身子一僵,没有反抗,把头埋向他的肩膀。苏仟眠眼里露出雀跃的期许,手指理着他的长发,小心地说:“你今晚……”
于皖直起身,手机上的语句打破苏仟眠刚生的美梦:“你要上班,还是我住次卧。”
他体会到了苏仟眠的悔恨,但伤痛一时半会无法完全抹去。恢复的日子里,于皖想再给苏仟眠一次机会,也是给自己一次机会。
“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重新接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