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穿破楼房皮肉,刺入苏仟眠的身体骨头。他打了个寒颤,血里涌满电流,又僵又麻。
酒彻底醒了。
苏仟眠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注视着地板上被踢歪的拖鞋,看了半晌,才想起来抬头。关得严严实实的门落在眼中,他抖若筛糠,简直不敢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对于皖,他对于皖……
苏仟眠重新低下头去,手肘将茶几撞歪,拳头狠狠锤了下铺着绒毯的地板后,十指弯曲插入发间,死死抱住头。
他到底……到底还是没忍住。
于皖上岸不过一个月,走路刚能走稳,稍微卸下了一点防备,允许除他以外的陌生人来到家里,还没走出过这间房屋,看过外面的世界。
可他呢?
他做了什么?
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对于皖的欲/望,也反反复复无数次地自我告诫过,不可操之过急,再等一等,等到于皖完全适应、完全融入岸上生活后,再考虑这些。
奈何今夜,他喝醉了,在酒精的麻痹下,在那些无关紧要人的话语扰乱下,更是在自己内心深处被引诱出的滔天恐慌下,他失去了理智,失去了控制。他伤害了于皖,将于皖对他建立起的所有信任打碎一地。
苏仟眠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扶着茶几站起身。后腰被撞到的地方传来无法忽略的痛意,他没理会,兀自走到餐桌旁,倒了杯冷水灌下去。心头的悔恨和对自我产生的厌弃暂且压抑,苏仟眠正打算把客厅的灯打开,手碰到开关,他停了一下,偏头朝次卧看去。
门缝底部漆黑一片,没透出任何光线。苏仟眠皱起眉,收回手,走回电视机前,借着幽暗的光捡起棉拖,顺便瞥了一眼。
是于皖最喜欢的海洋纪录片,黑白的虎鲸,蓝色的海洋,安静的画面刺得人眼睛疼。苏仟眠不敢细看,急忙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关机,拎着拖鞋走向次卧,弯下腰小心地把两只鞋放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门前。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去洗澡,也没有敲门。他靠在次卧门旁的墙边,坐在地上,取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过零点。
太晚了,明早再请假吧,苏仟眠按了按眉心,做下决定,按灭手机。正打算装回口袋里,他猛地想起什么,手指颤抖地重新解锁,打开手电筒,朝客厅照去。
于皖的手机好好地放在茶几上,平板在电视柜旁充电,披肩皱成一团,绒毯掉在地上。
他一人躲进次卧,把自己藏在一个黑漆漆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带。
手机没拿稳,掉在地上发出声闷响。苏仟眠叹了口气,索性直接关机。
至于剩下的那些,全都等明天再收拾吧。
他现在只想守在于皖的身边。
哪怕隔着墙。
墙的另一边,于皖抱紧膝盖,后背靠在门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心脏震得胸腔不住发疼。
他听见茶几脚磨蹭地板发出的尖鸣,听见苏仟眠起身倒水,更听见在那之后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于皖躲在黑暗里,哪怕有门墙阻隔,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仍旧抵挡不住内心深处传来的恐惧,好像他还陷在沙发里,被按住手腕无法反抗。于皖似乎能看到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来,在门前停下。他双手圈住自己,不觉抓紧衬衫袖子,心跳得几乎呕出来。他以为苏仟眠会敲门,会喊他的名字,甚至要求他开门,见一见他。
可是没有。
苏仟眠在他门前放下个什么东西,而后再无任何动静。
于皖在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中分辨良久,确信没听到主卧门打开的声音。
苏仟眠没回去睡觉,他就在外面。
意识到这个事实,于皖仰起头,好不容易干涸的眼眶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泪珠,蛰得生疼。他想不明白苏仟眠为何要这么做,也不懂自己为什么又开始哭。他抬手捂住口鼻,生怕这个寂静的夜会出卖自己,让外面的人听见他的哭声,却忘记他早选择将声带留在海底,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还在下雨,正如他第一天上岸那样。
那一天,他化出双腿,被女巫送到苏仟眠的家门前,穿着捡来的衣服坐在台阶上等他,纵然雨水淋湿衣发,心好歹是热的,存有希望。今天他躲在幽暗无光的房间里,身上是干燥的,心脏外面却结满了冰,拉着他整个人沉沉地坠入绝望。
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难道要回海里吗?
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遍全身,发出无情的提醒:他再也回不去了。
于皖浑身一抖,实在是冷得受不了,不得不扶着门慢慢站起来。他没有心力把灯打开再关上,摸索着走向床,扯开床上罩着的防尘布,胡乱抖开被子,身体和头完全埋进去。
他暂时不太想理会如何面对苏仟眠,明天该怎么办,以后的日子又该怎样过下去。于皖将手放在胸膛上,任由大脑放空,眼前事物变得模糊,陷进过往的回忆里。
他的母亲是从别处海洋逃来的人鱼,和父亲结为伴侣后留在这个族群。族人们本能地排斥外族,对他的母亲表面客气,实则疏离,从没把她当成过自己人。
七岁那年,父母皆为保护族群而死,他成了孤儿,族人出于愧疚和感激,共同将他抚养长大。但于皖很清楚,他们只是为了偿还那一份恩情,双亲离世后,他在海底的家也随之逝去。
再至后来,他认识了苏仟眠。这个人类不但不害怕他,还会坐好几个小时的船,不顾危险来到深海,只为看他,笨拙地给他带来礼物,知道他喜欢糖果后,送他各种各样的糖。
苏仟眠的那一句“不如来岸上陪我”,是他的试探,是他的真心,更是他最大的奢望。于皖听了进去,回族转告后,族人们也听了进去。族中的长辈们担心苏仟眠别有所图,即便没有,他无端付出那么多,保护他们所在的海域,让他们免于流浪迁徙,他们总得给这个人类一点报酬,不能白白接受好处,占尽便宜。
而苏仟眠想要的,仅有于皖。
于皖安静地候在一旁,用手指逗一条躲在珊瑚里的小丑鱼,听他们交谈,话音由大变小,归于沉寂。于皖扭过头,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那层难以言述的期冀。
一人游上前来,喊了他一声,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小丑鱼从指尖滑过。于皖和他对视一瞬,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族人,主动说:“我明白的。”
“让我回去考虑考虑。”
他知道,族人们想让他走,让他去岸上陪苏仟眠,不是讨厌他,只因这是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对于那个人类的报答。然而他的父母已故,若再让他为了同样的缘由离开,未免显得太冷血无情,他们不知如何开口。
所以于皖压根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他游回自己寻常睡觉的贝壳里,在里面翻来覆去思考了整整一个晚上。他想,既然在这里终究得不到归属感,而他和苏仟眠又相互喜欢,那为什么不能试一试,换个地方生活呢?
第二天一早,于皖托长老找到女巫。在族人们告别的歌声中,他闭上眼睛,让女巫取走声音,化作双腿,走向陆地。
决定做得很突然。临别前,他甚至没来得及去看看他最喜欢的那片珊瑚,和几位同伴说一声告别。
苏仟眠不辞辛苦,追求他整整两年,那样珍惜他,将他视作世间最为贵重的宝藏。他原以为苏仟眠是特例,以为苏仟眠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偏偏苏仟眠也伤害了他,还用了最为残暴的方式,不顾他的反抗挣扎。
他还能去哪里呢?
不是海底,不是陆地,他漂浮在空中,无所依归,无处可去。
暴雨后的天气格外晴朗。苏仟眠在次卧门口坐了一夜,在刺眼的阳光下,发信息请假。洗完澡后,他拿起披肩和绒毯,打算连同脏衣服一起塞进洗衣机,走到阳台门口,愣住了。
昨天他临走洗过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晾在衣架上,衬衫,半裙,长裤。他和于皖的衣服并排搭在一起,被风吹得互相贴近,碰来碰去,与他们眼下的境况大相径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