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晃而过。周一晚上,苏仟眠下班后又去了趟商场,给于皖带回几件新的衬衫和半裙,回家进屋,正要开口说话,眼前景象令他生生止住话音。
于皖既没看书也没看电视。他拢着羊绒披肩站在阳台上,探身把手伸出去,掌心里放着捏碎的面包屑,两只麻雀正扑闪着轻啄,还有一只大胆地在他的中指上站了一下。晚风吹过他披在肩上的长发,于皖浑然不觉,血红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贪嘴的麻雀,脸上扬起恬静的浅笑。等到它们吃完碎屑,于皖没有收回手,反而把剩下的半片面包放在手中,全部喂给它们。
苏仟眠第一反应是:别把他的手啄破了,愣了愣,才发现这些麻雀竟是不怕于皖的。
他一言未发,默默放下手提袋,拿着菜去厨房了。
面包片吸引来一大群麻雀,围绕于皖的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啄得面包屑纷纷扬扬地从指缝间落下,带来轻微的痒意。于皖笑着看它们争抢不停,趁机用手指摸了摸一只麻雀头顶上的柔软绒毛。
麻雀吃饱喝足,扑棱翅膀四处散去。于皖拍了拍手,望向沉下去的天色,意识到苏仟眠该回来了。他扭头,发觉客厅的灯不知何时被打开,餐椅上放着两个崭新的手提袋,其中一个和上周五苏仟眠带回来的一模一样。炒菜的翻腾声和油烟机的运转声混在一起传入耳中,于皖动了动鼻子,果不其然地闻到饭菜的香气。
于皖拿起手机,努力控制力度,尽量不发出脚步声,悄悄走进厨房,走到正在炒菜的苏仟眠身后,猛地一把抱住他。
苏仟眠握着锅铲的手一抖,差点把锅里的油菜香菇全抖出来。他扭头和于皖对上视线,心有余悸地说:“吓我一跳。”
于皖露出个得逞的笑,把手机递到他眼前,上面写着:你回来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喂得开心,没忍心打扰。”苏仟眠把头转回来,继续炒菜,“一旦我出声,它们肯定会飞走,我不想扫你的兴。”
“为什么会飞走?”于皖依旧举着手机。
“有油,会崩到你。”苏仟眠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将手收回去,侧身拿盐,口中解释道,“它们是动物,又那么小,怕我很正常。你们人鱼在海里的时候,不是也会躲着人类么?”
“我可没有躲着你。”
看清这句话的瞬间,苏仟眠拿勺子的手又是一抖。
满满一勺盐全抖进锅里。
于皖和他对视一瞬,眼睫扑闪几次,赶在彻底糊锅前溜之大吉,去看他买的新衣服了。
“那一套是棉麻的。”苏仟眠端着白灼虾和另一盘汤几乎溢出去的油菜炒香菇走到餐桌前,“身上这套穿好几天了,明天洗一下吧。”
于皖点点头,没着急吃饭,和苏仟眠商量:“明天我想晾衣服。”
“好。”苏仟眠应允道,“我临走前设置好程序,洗完你拿出来晾。”
于皖打字:“还想学用洗衣机。”
“明天演示给你看,下次你自己来。”苏仟眠把盛好的饭递给于皖,“对了,明天晚上我有个酒局,不回来吃了。待会把饭给你留好,你自己热着吃,困了先睡觉,不用等我,我估计会回来很晚。”
于皖调出手机里的天气预报。自从上周末学会后,他每天都忍不住看好几次,还和苏仟眠称叹你们人类真是厉害,竟然连第二天是晴天还是下雨都可以提前预知。
“明天有雨。”于皖很是认真地打字,“记得带伞。”
“知道了。”苏仟眠笑,心软如水。他夹了一筷子油菜香菇,刚嚼两下又全吐出来,“这菜加水也没救回来,快别吃了。”
于皖不信邪地吃了片青菜,不等咽下去就拿起水杯,仰头将里面剩的水全部喝光。
看来下次苏仟眠做菜,尤其是加盐的时候,要避免让他分心,看着对面埋头剥虾的苏仟眠,于皖暗自做下决定。他将手伸出,想要和苏仟眠一起剥,但后者偏偏不允,端走盘子不给,说这是对他捉弄人害他俩只有一道菜可吃的惩罚。
于皖当然知道,吃虾根本算不上惩罚。
苏仟眠不过是尽可能地找借口照顾他。
苏仟眠剥完虾,又翻出两袋点外卖送的榨菜,确认没过期后,撕开倒在盘里。二人凑合着把这顿饭对付过去,饭后,于皖主动给苏仟眠倒了杯温水,算作赔罪。
次日,天气极差,乌云黑沉沉地压在天际,不时还能听见闷雷,即使把窗帘打开,也没有光线落进来。于皖早起失败,遂放弃学习洗衣机的用法,窝在被子里,伸出手臂挥了两下,和苏仟眠道别。
卧室里很暗,苏仟眠走后,于皖闭着眼昏昏沉沉,以为没睡多久,睁眼再看手机,竟然快到十一点。起床,洗漱,于皖随手挽起头发,从洗衣机里拿出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上。他记得苏仟眠前一晚的叮嘱:衬衫要抖开,半裙用带夹子衣架夹住。
于皖晾完,拍了张照片,本想趁苏仟眠午休发给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等他下班让他亲眼看。
雨天少有飞鸟,他在阳台听着雨声看了一下午书,吃过晚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以及等苏仟眠回来。
苏仟眠这顿饭吃得不是很顺利。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渐渐变了味。喝多了的中年男人有意搭话:“苏总年轻有为,孤零零一个人未免太没意思,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介绍?”
“多谢,不用。”苏仟眠拒绝得干脆。
“别客气啊。”这人一伸手搭上苏仟眠的肩,凑到他耳边,话音却一点没收,“那什么,我有个朋友,他家女儿在国外读书,上个月刚毕业回国,给你们安排见一面?”
苏仟眠握紧酒杯,坐得端正,冷笑着强调:“我说,不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二十二点五十一分,一条新消息弹出,是于皖发来的“月亮”表情。
苏仟眠漠然乃至厌恶的神情瞬间变了,目光也化为柔和。他扯了扯领带,拿起手机刚想回复,旁边人竟是不死心地追问道:“怎么不用?苏总是瞧不起我?不肯给我面子?”
苏仟眠急忙按灭手机,生怕他瞥见一星半点。
“老徐,你快别欺负人了,苏总人小年轻脸皮薄,羞着呢!”
“羞?”被称作“老徐”的人喝得舌头大了,吐字有些不清,“有什么——什么好羞的?到年纪了,结婚生子,再正常不过!还是说,苏总不喜欢被束缚,更想要风流一点的?”
“风流?怎么个风流法?说句话啊,苏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跟着起哄,见苏仟眠没反应,还吹了几声响亮的口哨。
又有人说:“估计苏总是不喜欢留过学的吧?没事,我这里也能给你介绍几个咱们本地的,熟门熟路的,万一成了,咱哥俩以后可就是一家人了!”
回复的机会屡次被打断,在此起彼伏的嘈杂声中,苏仟眠甚至没法完整地打出一句话。他眉头紧锁,将对话框里好不容易敲出的“你先睡”三个字删掉,深深吸了口气,把手机装回口袋里。知道他们在期待自己的反应,苏仟眠唯有极力克制,不当场撕破脸闹得太僵。一旁陪他来的赵晓辰看出他脸色差得厉害,急忙找借口打圆场:“您是不是又胃疼了?”
苏仟眠寒着脸,低低应一声。他懒得在他们面前装出副病痛的模样,因为他一点也不胃疼,只是不停地犯恶心。
“那……要不我先送您回去?”赵晓辰试探着说。
苏仟眠站起身,喝完杯中酒,重重地把杯子放下。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冷声说了句“失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间。
上司已经离场,赵晓辰又朝酒桌上剩下的人说了几句好话,赶紧去追。苏仟眠前脚刚出门,赵晓辰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句:“狂什么狂?不过是仗着他老子有几分能耐。”
“你没事吧?”
走进直通地下车库的电梯,赵晓辰才敢把这句话问出。他是少数知道苏仟眠在谈恋爱的人,其实还想问,你为什么不说实情把他们回绝,堵住他们的嘴,可看到苏仟眠那冷得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表情,到底没敢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