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皖是条人鱼。
一条上岸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鱼。
不能用人类社会的礼节要求他。
至少现在不能。
苏仟眠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不过到底是第一次亲眼见这种吃鱼方法,他还是震惊了一下,随后收敛情绪,手动起来,剥起最后几只虾。
至于于皖本人更不会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不妥,轻轻松松地吃完一条鱼。待苏仟眠再次抬头,只见于皖指尖捏着一根完整的鱼骨。他手指打滑地脱不下一次性手套,无法抑制地惊叹了一声。
于皖随手把分毫不差的鱼骨放到一边,歪了歪头,不理解他为何惊讶。
“你……”苏仟眠愣了一会,才说道,“你吃鱼这么厉害?”
厉害?
于皖还是不理解。
这不是很正常很轻松的事吗?他和族人们都是这样吃鱼的。
苏仟眠总算把碍事的手套摘下,递去张纸示意他擦手,口间解释道:“我们……陆地上没有人这么吃鱼,主要是不会,不会吃一整条,再完整地把鱼刺吐出来。这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于皖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习以为常的举动骤然得到称赞,于皖眨眨眼,没忍住笑了。
这大概是于皖上岸以来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他长得本就极为精致漂亮,长发长睫,肤白胜雪,任谁初次相见,都会被他那双血红的眼眸吸引注意——这个瞳色在人鱼族也不算常见。
昨晚下过雨,今日格外晴,艳阳高照的午时,阳光从落地窗里直射进来,把屋里的器物家具蒙上层光晕,却在于皖笑起来后,让苏仟眠顿觉身旁所有的一切都落满灰尘,不敌眼前人的一丝一毫。
哪怕于皖只是随意地束了头发,还穿着不太合身的睡衣。
望向笑得眉眼弯起的人儿,苏仟眠当即按捺不住地就要再次将他搂住吻住。
他猛地站起身。
于皖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靠在椅背上,收起笑,眼里露出困惑。
“我……”苏仟眠一时语塞,懊恼自己过分冲动。他目光左右瞥几眼,最后弯腰从于皖的手里取出一角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堪堪找出借口:“有点油渍,我帮你擦了。”
于皖配合地仰头。温热的指腹隔着轻柔的纸巾蹭过嘴角,让他莫名其妙地想起晨间那个吻,裸露在外的双耳不觉红了,一双眼睛抬起又垂落下去。
苏仟眠僵滞地擦完,重新落座,垂眸提醒道:“还有一条。”
于皖点点头,叉子拿起又“咣当”掉下去,第二次才握在手中。他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红晕稍减,总算回过神,把盛鱼的盘子朝苏仟眠面前推了推。
苏仟眠满心思索下次吃饭是坐在于皖对面还是坐在他旁边。坐对面可以及时看到于皖,但隔着餐桌,想做点事情比较麻烦,坐旁边刚好相反,各有利弊。
于是他又想,要不要换个小一点的餐桌,一举两得。
于皖见他久久地不理人,故技重施地敲敲盘子边,把苏仟眠从沉思中敲醒。
苏仟眠和他对上视线,面带歉意地笑了一下,所有的纷扰念头全被抛弃,搁置成吃完饭再说。
于皖对午饭很满意,因为熟肉的口感实在比生肉好上太多,绿色的西蓝花让他感觉十分新奇,唯有在喝汤时,里面的紫菜使他无法抑制地想起吃过的一种海草,想起曾经在海底的生活,没忍住湿了眼眶。
苏仟眠吃得快,吃完依照诺言去洗水果。于皖嫌勺子难用,索性双手端起碗喝剩下的汤。厨房里的水声传进耳里,他眨了眨眼睛,在被苏仟眠发现前把眼泪兀自咽了下去。
不会行走,无法说话,这些是他做决定时就已经考虑到的,除此以外,岸上的生活其实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糟。
至少苏仟眠对他很好。
草莓、蓝莓、桑葚,于皖每种尝了两个就摆摆手表示不需要了。
“吃饱了?”苏仟眠问。
于皖点头。
苏仟眠看了眼表,又问道:“时间还早,要不要睡个午觉?”
午觉?
人鱼的观念里没有人类那么清晰的时间划分。他们的生活习惯更偏向动物,饿了觅食,累了休息,闲来无事就在深海遨游,和海里的其他生物一起玩耍,或者把头探出水面,看看能不能见到船只和人类,有时候他们也会聚在一起唱歌,但从没有什么时间点该做什么的概念。
对上于皖充满迷茫的双眼,苏仟眠换了个提问方式:“想睡觉还是学走路?”
于皖没感觉出困倦,因此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面一项。
他被苏仟眠扶着,从餐厅走到客厅,比早上那趟走得还远了一些,走完窝在沙发里重新翻起绘本。苏仟眠拿来平板开始教他拼音,并告诉他,学会拼音他们就可以通过打字交流,他再也不怕不明白于皖的意思。
也是这个时候,苏仟眠买的新手机和平板终于送到了。
“我的用好几年了,有点卡,干脆买个新的给你用。”苏仟眠教于皖拆封,还把自己的手机副卡插入新手机里,“按这个按钮,长按一会开机,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