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于皖开始学习走路。
他靠自己可以扶着墙站起来,一动不动地站立一会儿,但一旦迈步身形就会晃,无法控制平衡。苏仟眠简直不敢想象他昨天独自洗澡该有多艰难。他搀着于皖,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指导,让他尝试先迈一只脚,等站稳了再迈另一只脚。
于皖一手扶墙,一手搭在苏仟眠的肩上。作为初学者,他必须深深地低着头,用眼睛确认脚是否真的迈出去。黑褐的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很是遮挡视线,于皖不得不反复拿手去撩。苏仟眠的家里自然不会有皮筋一类的物品,看着他这幅艰难的模样,不免心疼道:“要不等东西送到了再学?何况你早上刚摔过。”
于皖完完整整地走了两步,正努力迈出第三步,闻言看向苏仟眠,不待站稳就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的家具电器,包括人类的文字,他都可以慢慢学,但唯独走路不行。曾经在海里他是肆意遨游的人鱼,想游去哪里就去哪里;如今来到陆地,鱼尾幻化成双腿,于皖不想连想去的地方都去不了,不想他最基本的出行必须完全依靠苏仟眠。
“好。”苏仟眠没有继续阻拦,叮嘱道,“但是不许逞强,再练习十分钟就休息。”
于皖又一次停下来,不解地看向他,满眼写着:十分钟是什么意思?
苏仟眠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和他解释时间的概念,毕竟人鱼的思维里只有白天黑夜。他思索片刻答道:“就是再走五步的意思。”
于皖了然地点了点头,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把走五步叫成十分钟。
苏仟眠的手规规矩矩地揽在于皖的后背上,起初能感受到他睡衣下身体的紧绷和僵硬,后来于皖全神贯注地行走,加之习惯了他的触碰,慢慢地放松下来。
最后一步刚好走到沙发旁,于皖的额头上沁出不少汗珠。他比最初走得稳当不少,迈出步子走完,扭过头,两眼亮晶晶地朝苏仟眠看去。
苏仟眠对上他的目光,夸奖的话正要说出,不想口袋里的手机先响了起来。
卡农。
虽然是柔和的钢琴曲,但于皖毕竟头一次听,还是被吓了一跳,刚刚站稳的身体猛地踉跄朝前倒,脊背绷紧,双手慌乱之下紧紧扯住苏仟眠的袖口。而苏仟眠则是来不及理会响个不停的手机,急忙搂住于皖的腰,才没让他摔倒。
于皖被他抱得又是一抖。他僵滞地待在苏仟眠怀里,艰难地把手臂从二人紧密相贴的胸膛间抽出,指向声音来源。
早餐时苏仟眠手机开的震动模式,加之刚看到电话当即伸手接了,于皖没有被吓到。饭后他陪于皖学走路,担心东西送来不知道,有意打开铃声。
苏仟眠扶于皖到沙发上坐好,不顾铃声响了又停,先取来包纸巾。
“擦擦汗。”苏仟眠抽出一张纸,指着额角示意道,“我去把窗户打开,屋里是有点闷。”
于皖没理会能抽出纸的神奇方形物体,一手把纸巾攥进手心,另一手去指他的口袋。
“刚才是手机铃,铃声响,就代表有人找你,回头我教你怎么用。”苏仟眠说着,打开锁屏看了一眼未接来电,“蔡阿姨到了,我下去一趟,你待着别乱动。”
于皖点点头。
之后的时间里,苏仟眠的手机铃就没怎么停过。
除去让蔡阿姨帮忙采购外,他昨晚还在网上下单了不少东西,特意备注加急,今早被快递员一个又一个地送来,不是打电话就是按门铃。
各种袋子包裹以及泡沫纸堆在脚边,于皖双手撑在身侧,看苏仟眠盘腿坐在地上,一样样拆开,递到自己眼前。
必要的生活用品苏仟眠全买了一套,用颜色区分,摆放在该有的位置上,牙刷牙膏,梳子水杯,毛巾浴巾,护肤用品……由于于皖暂时没学会刷牙,苏仟眠还特意买了两瓶漱口水。
崭新的睡衣拆封被丢进洗衣机里过水,洗衣液的香气是于皖挑的,风铃草味。于皖被苏仟眠要求换了双防滑拖鞋——虽然他自己并没感受出来有多少区别。
人类世界的东西实在太多太乱,桩桩件件,一股脑地被灌进耳朵里,起初于皖还在认真地听记,后来听着听着他就失去了兴趣,好奇消散殆尽,抬起手打了个哈欠。
“困了?”苏仟眠正在发愁把皮筋和发卡放到哪里。
于皖摇摇头,眼珠茫然地转动,最终落在远处门边一个始终没拆开的白色泡沫箱子上。
那是什么?他伸手无声地问。
“午饭,买了点海鲜,鱼虾一类的。”苏仟眠答过,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你们在海里……应该吃这个吧?”
于皖疲倦的神色终于有所变动,露出了点期待。
苏仟眠趁机上前,走到他身旁,道:“别动。”
“给你扎个头发。”
苏仟眠说得自信,实则人生头一遭。
中学时期,他曾在无意间看到过前桌的女同学扎头发。手指撑开黑色的皮筋,套在头发外,一转一翻,轻巧地扎好。但他终究只是看过,光是帮于皖拢起头发,就花了好一番功夫。
一只手不方便,两只手又不知皮筋放哪,最后他只好暂且放下皮筋,先把于皖头发理顺了,捋在一起,收在拇指和食指里,再去取一旁的皮筋。
相较于他的谨小慎微,于皖要放松得多,脊背自然地弯出弧度,还学着苏仟眠的样子盘起一条腿。
走了几步后,他开始接受这两条腿了。
于皖的头发很长,长过腰际,遮住睡衣下摆,发尾微微打着卷,散在手边。苏仟眠有些后悔,应该先去网上搜个教程的,但又怕耽误太久于皖等急,只得硬着头皮,把皮筋套在他的长发外,绕过一圈,再小心地把黑发抽出来。
一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
“紧吗?”苏仟眠问。
于皖仰头感受了一下,摇摇头。不但不紧,反而太松了,他只是这样稍微晃了晃脑袋,皮筋便像坐滑梯一样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