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皖醒得很早。
他不知道岸上的人睡觉是需要拉窗帘的,否则容易被晒醒,整张脸也会被晒得又热又暖。睁眼看到陌生的装饰,他茫然地看了很久,伸出手没感觉到海水的流动,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阳光照不透的海底,而是在苏仟眠的家里。
扭头望向窗外直入云霄的高楼大厦,于皖张开口,嗓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别开眼,掀开蓬松的绒被,慢慢地站起身,尝试像岸上的人类那样迈步、行走——
然而习惯在海底遨游的人鱼到底无法于一夜间完全适应陆地的重力并学会行走,于皖没走出一步,就再次失力,“扑通”一声跌坐在木地板上。
他满心挫败,手搭在床边,正是由于床垫太软,所以刚才没能抓住。双腿中央有骨头的那部分被磕到了,传来隐隐痛意,于皖没在意,弯下腰,伸出手把睡裤的裤脚朝上拉了一点。
新生的双脚暴露在视野中,于皖一惊,猛地直起身,看了一眼便把头扭过去,胸腔里的心脏跳个不停。
好奇怪。
昨天他沉睡了几乎整整一天,醒后就被送到苏仟眠的家门口无助地等待,压根没心思也没仔细看过。他知道陆地上的人都有双脚,依靠腿脚行走,也曾在深夜看到过沙滩上未被冲去的脚印,但海底的大多生物都是没有脚的,鱼有鳍,水母有触手,大家只需要游动,没有也不需要像人类这样的脚。
倒不是害怕,就是觉得奇怪。于皖依旧坐着,试着曲起左腿,让左脚完全踩住地板。温润微凉的触感传来,他歪了歪头,心中愈发困惑:这两条杆子一样的腿,以及两只脚,真的能支撑自己站起来、走向想去的地方吗?
真的值得他用声音去交换吗?
“于皖!”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于皖完全没听到苏仟眠开门的声音,突然被喊,他顺从地仰起头,和门口的苏仟眠对上视线。
“怎么摔倒了?”
苏仟眠一眼看见他坐在地上,来不及擦干手上的水,快步走来,俯身伸出双臂,“快起来,别着凉了。”
于皖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搀扶下站起,坐在床上。
“油烟机动静太大了,我没听到。”苏仟眠话里满是自责,目光落在他的腿上,“摔疼没有?”
刚摔倒时确实有点疼,这会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于皖在苏仟眠的视线下摇头,很想问他油烟机是什么,但是说不出话,所以没问。
“我能看看吗?”苏仟眠在他身前蹲下身,还是不放心。
于皖点点头。
得到应允,苏仟眠小心地卷起他睡裤的裤脚,一点点往上卷,白皙细瘦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指腹无意的触碰让于皖往后缩了一下。
苏仟眠注意到他细小的举动,连忙收手问道:“疼?”
不疼。
不是疼,还是奇怪。
虽然他和苏仟眠认识很久了,但二人的肢体接触着实少得可怜,何况他在海底的时候就不习惯族人摸鱼尾,这会更是无法接受被碰腿,感觉像是鳞片褪去时,直接摸下面的皮肉,太敏感,敏感得让他只想找个贝壳躲起来。
可惜岸上没有贝壳。
于皖不知道该怎么和苏仟眠描述这种感觉,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苏仟眠也看出他的犹豫,没有继续,说道:“那你自己把睡裤往上卷,行吗?我看看你的膝盖。”
苏仟眠说罢,指了个位置。于皖这才知道,原来腿中间有骨头的地方叫膝盖。他学着苏仟眠的手法卷起裤脚,卷到膝盖停下。
看到他磕红的地方,苏仟眠皱眉道:“有点肿,稍等一下,我去给你拿药。”
于皖还是知道药的。
苏仟眠很快取了一个医药箱回来,随意坐在地板上,找出一管药膏,拧开盒盖递上前,口中教他如何使用:“按住尾部,稍微用力就能挤出来了,然后涂在伤口上。”
于皖捏着药膏没动。
苏仟眠便又取出个止痒的药膏,一步步给他示范,包括涂抹。
于皖学着他的样子,指尖用力,果然挤出一截米色的软膏。他眼睛一亮,用手指接住,在伤口上按揉涂抹开,淡淡的凉意传来,他还闻到了药膏本身自带的味道。
“对,就是……”
苏仟眠话音一顿,猛然闻到一股糊味。
“糟了。”
他随手放下药箱,总算想起自己是借着熬粥的间隙来看于皖,想看看他醒没醒,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苏仟眠急忙起身道:“你先涂药,我去厨房看看。”
他慌里慌张地离开,门都忘了关,而于皖的注意力则全被手中的药吸引。
他又按了一下。
挤出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