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钏宸抬眼看他。

“毁我名节毫无意义。”燕星隅看着棋盘，语速很慢，像在边想边说，“我本就没有名节可毁。父皇不在意，朝臣不在意，天下人甚至不知有我这个皇子。传我是娈宠，除了让相爷的名声蒙尘，再无用处。”

他顿了顿。

“所以，他们想毁的不是我。是相爷。”

古钏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棋盘，落下一子，残局上黑子已成被包围之势。

“那你以为，是谁在传？”

燕星隅摇头：“我猜不到。”

他顿了顿，忽然抬眸，直视古钏宸：“但我知道，不会是三皇兄。”

“哦？”

“三皇兄被软禁，门客皆在监视之下。他若真有余力在京都掀起这等风浪，就不会在淑妃案里留下那么明显的破绽。”燕星隅语气平直，只是在陈述，“他惯于借刀杀人，从不亲自执刃。构陷我那夜，他亲自出面指证，已是急昏了头。这样的人，不会在事后迅速织出这样一张网。”

古钏宸看了他片刻，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西宫十二年，看人倒是清楚。”

燕星隅垂眸，没有接话。

窗外暮色渐浓，古钏宸起身亲自拈起烛芯，点亮了案头那盏青瓷灯。

“淑妃够蠢，死了不冤，张家过于急切想要动京都的势力，势必要付出代价，只是本相没想到有人竟然胆大妄为到要在皇宫杀人，甚至罪名都提前想好要栽赃给你，如果是你，应该只会秘密处死，既保留皇家颜面，又了却一桩心事。”

他顿了顿。

“但他失算了。你不仅全身而退，还被本相带出了宫。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事。”

燕星隅听着，指节微微收紧。

“依相爷所言，有人借三皇兄的局，布了自己的局？”

“是。”古钏宸的语气平静如常，“淑妃死后，三皇子自以为得手，却不知自己只是棋盘上被推向前的一枚卒子。真正的执棋人在暗处，看着他落子、败退、被软禁，然后清楚局势，迅速放出谣言。”

燕星隅沉默良久。

“相爷为何突然又想告诉我了？”

明明几日前，燕星隅问古钏宸，他还闭口不言，今夜确实如实相告。

古钏宸玩味一笑：“因为你现在在他们眼中和特别。”

燕星隅歪了歪头，不解出声：“特别？”

“张院判被贬，淑妃被杀，三皇子被当作马前卒，只有你被构陷毫无损伤。换作是我，也会觉得你很特别。”

燕星隅低着头：“那大约算是‘特别’吧。”

古钏宸不再绕弯子，把案上的一张信纸，丢到燕星隅面前。

信纸轻飘飘落到燕星隅前面不远，燕星隅捡起查看。

纸上太子亲笔所书，满纸都是思念幼弟，全然是一个和蔼的兄长，但燕星隅看见的确是刀光剑影。

古钏宸道：“东宫今日来了信，太子殿下想请你回宫一叙，以叙兄弟之情。”

燕星隅猛地抬眸：“相爷的意思是……”

“十二岁，或许你从前可以因为年纪小被忽略，但是现在你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欺负的六皇子了，太子真是想要你命想得紧。”古钏宸回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本相的意思是你想去吗？”

燕星隅沉默。他想起那个只在记忆中残存数日的东宫学堂，彼时他六岁，太子十七。那个温文尔雅的兄长待他不冷也不热，只是寻常。后来他搬离东宫，回了西宫，便再未见过这位太子。

只在宫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大家都是称赞有加。

“相爷，我对你还有用吗？”燕星隅斟酌着词句。

古钏宸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

他问得平静，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谨慎与戒备。

“你觉得呢？”古钏宸淡淡道

“我斗胆猜测我对相爷还有用，不然当日在御书房，相爷不必救我，我就会按照背后之人的意思，秘密被处死，不会现在还能安稳地住在丞相府中。”

“嗯。”古钏宸顿了顿，“可是，燕星隅，没用啊，你那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不值得本相为你花心思周旋你皇兄吧。”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1】

燕星隅额头冒出冷汗，思索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是丞相可图。

他回想起第一次与丞相见面，丞相满眼嘲讽，第二次见面，送了自己一份“大礼”，可是杖刑之后又是他为自己请的太医，第三次见面为自己证明。

燕星隅灵光一闪：“相爷，我是皇子，你想要权，但是名不正言不顺，你需要一个皇子。”

“我跟我那些皇兄相比起来，最大的优势是，我没有可靠的背景，也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我可以被相爷亲手塑造，成为相爷手底下最好用的刀。”

燕星隅话落，房中一片安静。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燕星隅看着古钏宸，他只能赌一下试试，如果被太子带回皇宫，他真的会死。

许久，古钏宸开口：“你错了。”

燕星隅心一沉。

可是古钏宸接着说：“你没你想得那么重要，本相把你从皇宫带出来，只是觉得丞相府缺一条狗，养来有趣罢了。”

古钏宸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跪着的燕星隅：“本相可以帮你周旋太子，希望你也不要让本相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