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芳打开家门，客厅开着灯，房间有两个孩子的说话声，他们在聊期中卷子的错题，说着一些她早已忘记了的知识点，她读高中已是几十年前的事，她高中时也有同学早恋，但别人是男生女生谈，她没见过两个男生谈。

而且这两个男生，一个是她精心栽培的儿子，一个是她好朋友的儿子，错乱的关系让她大脑空白。

把一串钥匙放电脑旁，她按着桌子慢慢坐下，仰靠着椅背，她回想这些年和颜京瑜相处的时光，没有哪件事能看出颜京瑜是个喜欢同性的。

“阿姨。”有人叫她。

她放下头，刚从颜京瑜房间出来的柏风临，正在跟她打招呼。

她点了头，盯着柏风临的背影，她也看不出柏风临会喜欢同性。

“妈。”随后颜京瑜出来了，手里拿着换洗衣服，准备去洗澡。

她又点了头。

等厕所的关门声响起，她按着桌子慢慢起身，一步步走向颜京瑜房间，当初不该拆监控，她后悔地想。

房间和之前没多大差别，就是靠墙的书柜多了几堆卷子，她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只想找一个本子，最后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

翻开第一页，看见“丧家犬”三个字，她猛地愣住了，然后深深吸气，颤抖地呼出来，一页页往后翻。

本子前面是画画素材，再翻页，渐渐有了人物素描，全是柏风临。有些她看过，比如那个寸头侧脸。再翻，本子上写了很多青春期的隐晦小心思，她能看懂部分。再翻，又是素描，是柏风临靠在湖边护栏弹吉他。

再往后翻，纸张便是空白的了，她合上本子，含着泪水抬头，却和站在门口的颜京瑜对视上了。

颜京瑜不知何时站在这的，一直没出声，看见她的泪水了，才张嘴，错愕又心慌地小声道：“妈。”

柏风临路过房间停下脚步，望向了门内，看见她的模样，也愣住了，关切地问道：“阿姨……怎么了？”

她无言地放下本子，提起眼镜，屈指按压眼睛，然后放下眼镜，什么也没说地从他们身旁走了出去。

他们看着她走到客厅，再回头看桌上的浅灰本子，隐约明白了什么，颜京瑜瞬间冒出一身冷汗，看向柏风临，柏风临也正看着他，表情凝重。

柏风临进房间拿起那个本子，快速翻了翻，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着他学农时弹吉他的样子。甜蜜、慌乱、沉闷的滋味交错，像链条缠住他的心，让他浑身紧绷绷的，不敢妄动。收起繁杂纷乱的思绪，他尽量镇定地问：“阿姨之前是不是也看过这本子？”

“是……”，颜京瑜双手不自觉握成拳，他胸中悬着一口气，上不上下不下，堵在心头很难受，“但她哭了，她是不是……她是不是知道了？”

柏风临眉头紧皱着，合上本子，故作淡定道：“别急，不一定。”

颜京瑜皱眉嗯一声，抱臂靠柜，垂着肩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柏风临放下本子，也听着外面，可外面很安静，一点声音也没。

“单看这本子，她应该没发现，这本子看不出什么，除非……”柏风临停顿，他知道颜京瑜心中也有答案，“除非我们在街上的事，被她看见了，但我确认过周围没人，角落很暗，旁边是墙后面是车，不可能被看见。”

“是，当时我看着你身后”，颜京瑜说，“我也没看见有人。”

“会不会是她开完家长会，看你进步了，喜极而泣？”柏风临问。

“不知道。”颜京瑜看见他笑，便也笑了，“你自己都拿不准。”

“我瞎猜的。”柏风临说。

“只要没被发现……”颜京瑜一伸手，把柜上快掉落的书摁回去。

“应该没发现。”柏风临拿起桌上的卷子，“算了，做题吧。”

“学不进去。”颜京瑜说。

“这次的几何大题简单。”柏风临逐渐恢复平常音量，带着颜京瑜从紧张的情绪中走出来，只要叶芳没直接表明态度，他们就不必过度担忧。

但没多久，门外叶芳就说：“小瑜风临，你们两个出来一下。”

柏风临放下卷子，一眨不眨地看着颜京瑜，用眼神叫他安心，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在门口，扭头看颜京瑜，颜京瑜还靠着书柜，对着空气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颜京瑜。”柏风临轻声叫道。

颜京瑜转头看他，看了片刻，才放下抱臂的手，朝他走来。

“以你对你爸妈的了解，如果他们发现了，会怎么样？”柏风临问。

“不知道。”颜京瑜说，“我不了解他们，但是，我……”

“什么？”柏风临把手放他肩上，用力握了握，给他传递安心的力量。

“我好像没那么怕。”颜京瑜眼神轻微闪动，“不知道为什么。”

柏风临专注地直视他，放肩上的手抬起，大拇指抚一下他眼尾。

颜京瑜问：“我们要承认吗？”

“是我突然主动，就这么说。”柏风临道，“你什么也不知道。”

“不。”颜京瑜胸膛起伏着，“如果你也不怕，那就承认吧。”

柏风临望着他泛红的眼眶，鼻子一酸，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门外叶芳在催促，他们只好一前一后走了出去，站在叶芳面前。

叶芳颓废地坐着，单手撑头，桌边是一堆纸巾团，她流着泪，吸鼻子的声音很小，把凌乱的头发往后一掀，她指着对面的椅子，让他们坐。

他们一左一右坐下，无声无息，在沉默的空气中等待审判。

叶芳道：“你们说说吧。”

他们没出声，只是放轻了呼吸，怕一点响动都会刺激到叶芳。

叶芳没有厉声质问，也没有尖声叫骂，只是没什么力气，虚弱地道：“你们说说，在街上为什么那么做，摄像头拍得一清二楚，在一楼那间屋子里，当时来查监控的都看到了。”

他们互看一眼，心中都震颤了，原来不是被人发现，而是被监控发现，而且还被不少街坊邻里看见。

“我说你们是闹着玩，但谁信？照得那么清楚。”叶芳擦干泪，“是我太失败了，没教好你，今晚也把面子全丢光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也没多的精力再管，你去跟你爸说吧。”

空气很安静，墙上的钟表一下下走动，秒针发出规律的机械声。

半晌，柏风临开口了：“阿姨，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

咔哒——

玄关旁边的门从外向里打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进了来。

把钥匙扔鞋柜上，那人关上门，满脸疲惫与严肃地走了过来。

叶芳起来了，把桌上一团团纸巾扔垃圾捅里，然后靠着沙发没动。

颜京瑜也慢慢站了起来，看着许久未见的颜锋，闭着嘴没叫人。

柏风临也跟着起身，怕这时说话可能讨人嫌，便没有打招呼。

颜锋看着客厅的一大两小，目光从叶芳身上扫到颜京瑜身上，最后定在柏风临身上，把头往房间方向一偏，他命令似的道：“回去写作业。”

颜京瑜走出座位，柏风临跟上，他们刚走到通往房间的过道口。

叶芳这时责问道：“他们回去，那你来干什么？你又坐下喝口水，然后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教育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吗！你是死人吗！”

颜锋耷拉着嘴角，脸色难看，但还是往房间一指，让他们离开。

他们只好回房，把门关紧了，然后站在门口你看我我看你。

谁也不知道外面将发生什么，外面很安静，也没听见说话声。

“他们没说话？”柏风临之前虽然慌，但还能稳住，可一看到轻易不出面的颜锋，他就意识到了事情比他想的严重。还有那个监控，他没想到他亲近颜京瑜的举动，会被其他人看见。心中猛然涌起一股愧疚，他看着颜京瑜，“我不知道那地方装了监控。”

“我也不知道”，颜京瑜说，“应该是之前为了抓小偷装的。”

“如果附近有闲言碎语……”柏风临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忽然庆幸颜京瑜是被有钱人收养，哪怕这里不能住了，还能去别的地方，“在毕业之前，你肯定一直住这，如果附近谁说的话让你不高兴，你一定告诉我，一字一句全告诉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