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京瑜的重点却是,“难道你不会一直住这……你要搬走吗?”
“你家不会再同意我住下去的,我存了点钱可以租房,我本来想……”柏风临声音渐小,没再说了。
他本来想,让颜京瑜住他那。但他不知道带走颜京瑜,是对颜京瑜好还是不好。他担心的事太多了,担心这行为挑衅了长辈,让颜京瑜处境更麻烦;担心租的房子太差,让颜京瑜受累;担心颜京瑜如果继续住这,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他没法立刻赶来。
他边担心边操心,想着这事怎么才能解决好,却见颜京瑜眼神落寞,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难受样。
他点着颜京瑜的睫毛,“还好上学一天上十几个小时,在家时间不多,几乎都在学校,我还坐你前面。”
颜京瑜犹豫不决,问:“如果我和你一起住……你可以吗?”
“我都想带你走,你说呢?”柏风临不假思索,按下激动的心。
两人深深对视着,不再言语,也不知道过了今晚会变什么样。
外面仍是很安静,但细听,也能听见一点声音。柏风临轻手轻脚地按下门把手,拉开一条门缝。叶芳和颜锋像是在谈论工作,说着什么生意股票。
听了几分钟——
叶芳话锋一转,提起了颜京瑜的事,“小瑜的事,你在楼下看过了吧,你打算怎么处理?”
“找医生。”颜锋说。
叶芳沉默了。
颜锋便没再说话。
叶芳又问:“你也知道他心理有问题,你没想过跟他聊聊?”
“聊什么?”颜锋问。
叶芳没接话,反问:“你这意思是他就归我一个人管?”
“他不是你挑的么?”颜锋语气很不耐烦,“行了,还有什么事?”
——听到这里。
又听不见声音了,外面的两人似乎在僵持着,柏风临看着颜京瑜,颜京瑜垂下头,神情冷淡漠然,看不出一丝难过,像个置身事外的旁听者。
“如果跟我住,住的房子很小,只有一张很窄的床,夏天没空调,厕所没窗,没阳台,可能也没阳光……”柏风临慢慢闭上嘴,再也说不下去了。
“柏风临。”颜京瑜滑着墙壁一点点蹲下,“我不是少爷。”他抬头直勾勾看着柏风临,“我其实想跟你一样,自己挣自己花,自己过自己的。”
“很累的。”柏风临上前一步,缓缓蹲下,和他平视,“如果过我这样的生活,不是逼不得已……”
“我是逼不得已……”颜京瑜小声地打断,卸了力气往后一倒,坐靠在门与墙之间的角落,闭着眼。
父母随时随地的监视,让空气成了一张密实紧绷的网,无时无刻不将他包裹起来,捆得他难以呼吸。可许多人都说他是幸福的,到底是听别人的话,还是听自己的感受,他不知道。他每天就想这些,想得郁郁寡欢,自信全无,即便他很受欢迎,但那些欢呼掌声,听起来都像哗众取宠的讥笑。
到底该怎么看待自己,怎么看待世界,他经常搞不明白,他被这个收养他的家庭束缚得晕头转向。
感觉好点了,他才撩起眼,可一看见柏风临心疼的目光,他又崩溃了,举起小臂挡眼睛,不看柏风临。
柏风临单膝跪地,拿下他的手,拿不下来就用力拿,红着眼睛盯着他,把他的头按在肩上,右手环住他,左手一下一下抚摸他后脑勺。
“人只要逼不得已了,那就什么也不怕了。”柏风临低声说着,“不怕别人骂自己丧家犬,不怕找工作一直被拒绝,不怕在各种地方过夜,更不怕住差一点的房子,是不是?”
“嗯。”颜京瑜吸着鼻子。
“哭包啊,鼻涕别擦我校服上”,柏风临继续说,“但还是有怕的。”
“没哭,不是鼻涕,是鼻水。”颜京瑜又吸鼻子,“你想说什么?”
“我怕你过这样的生活。”柏风临捏捏他后脖颈,“你是不怕,但我是真的怕你累。所以,如果你跟我走,那你别打工,别想房租,别操心钱。你以前怎么过以后就怎么过,不同的只是住的地方变差了。我预算过,房子确实找不到多好的,只有这个得忍忍。”
“我真没你想得那么弱。”颜京瑜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淡了点,“你能做的我一样能做,我不想拖后腿,我也打工,我没什么怕的了。”
“不是说你拖后腿。”柏风临松开双臂,蹲了回去,“是我们面对的情况不一样,我习惯了这种节奏,所以兼职学习都能抓住。马上就高三了,你没我以前的经验,生活突然变化,很容易吃不消。所以什么都先保持不变,明年就毕业了,时间很快的。”
“你平常自己都不够,顾上我肯定很累,我不要。”颜京瑜说。
“就这么不想吃软饭?长得本来也是个小白脸嘛。”柏风临笑。
颜京瑜若有所思,突然想起:“我存了红包,够我们花到明年。”
“多少,上千上万?”柏风临抬手抹掉他睫毛上的细碎泪滴。
“近万吧。”颜京瑜问,“这个数够你不打工花到明年吗?”
“没算过,但我不能不打工,这是我活着的方式。”柏风临道。
“那你用你的,我用我的,这样你也不用顾着我,房租也能一起出。”颜京瑜迫不及待地想搬出去。
他们在房内设想着以后,房外忽然响起一片稀里哗啦的碎玻璃声,柏风临起身走到门边,正想侧耳倾听,怎料叶芳的声音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用不着他小心翼翼地竖着耳朵。
他便拉开一点门缝看——
叶芳头发不知怎的乱成了鸟窝,她指着颜锋歇斯底里,“我不能生?我三个亲生女儿都被你们逼走送走了,那是我,那是我亲生女儿!!!要不是你家重男轻女必须要男孩,至于去外面领养吗!现在出问题全成了我的错,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一拍桌,桌上陶瓷当啷响了两下,她抓起瓷瓶往颜锋脚边一摔,又打直了手臂,“我告诉你,他是同性恋这事我不管了,你们看着办!你以为就你工作忙我不忙?!从今往后我不管了全都不管了!!!”
颜锋憋着火来回踱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椅子,狠狠指了叶芳,放下手又一掌挥掉边柜上的收纳盒,“我当初是不是说了他看着不健康?我当初是不是说了他看着不健康!你是不是一意孤行要带他走!然后呢?!”
他指着叶芳,“每次一吵架就提一吵架就提!所有人都知道我领了个外来种。”他指指自己,“你他妈让我面子往哪放!”他手臂一横指着房间,“领还领了个废柴回来,烂泥扶不上墙!每回出去哪回比得上别人?你知道他们在外面怎么说?说我接盘侠慈善家,说我野种爹冤大头!!!”
“他们敢这么说还不是因为你没本事!”叶芳大力拍桌,喘着气坐下,摘掉鲨鱼夹重新盘起头发,点着桌子振振有词:“我今晚叫你来就是告诉你,他的事以后我不管了!”
“那你送回去!”颜锋一点鼻梁上的眼镜,板着脸冷漠地说。
“颜锋你这个畜生!”叶芳一扫平日斯文,冲上去兜头一巴掌。
颜锋用力把她堆开,她连连后退撞到桌子,又扬拳扑了上去。
——柏风临怕她被欺负,管不了那么多了,当即拉开门走出去。
他以前常和他爸打架,知道一个成年男性的力气有多大。
而颜京瑜跟着他出来,才发现他们打成这样了,一时手足无措。
颜锋把叶芳推开,撂到桌上,叶芳又卯足力气扑上去,两人无声地推搡撕扯着,叶芳头发又散乱了。
怪不得当时一拉开门缝,就见叶芳头发很乱,估计那会儿就打过架了,柏风临一直以为颜家很和睦,没料到私下也会动手,来不及多惊讶,他上前几步想拉开他们,身后的颜京瑜却是先冲了过去,然后挨了一巴掌。
颜京瑜想护着叶芳,没护成,反被颜锋毫不留情地扇到了墙边。
颜京瑜突然挨了响亮的一巴,双手摸墙傻站着了,没回过神。
叶芳哭着摸过颜京瑜的脸,然后转身,扬手给了颜锋一巴掌。
这场沉默的闹剧愈演愈烈,柏风临无法再忍了,大步上前,把颜京瑜拉到身后,再把面前的叶芳颜锋拉开。
他冷着脸道:“颜京瑜没问题,监控拍到的画面……是我那时候冲动了,想知道早恋是什么样的,就那么试了,刚才一直没想好怎么解释。”
“阿姨,颜叔。”他说,“你们都不想管颜京瑜,那干脆……你们都别管了,把他交给他自己。”
颜锋铁青着脸,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溜了一遍,没把他当回事。
倒是叶芳说话了:“风临,你带小瑜回房,你妈晚点来接你。”
“她今晚来?”柏风临说,“那让她带上颜京瑜一起走吧。”
“你们之间有问题!”叶芳突然拔高音量,然后又放缓了语气,痛心疾首地看着他,“这是思想上的问题……你们还小,你们还不懂,先回房,怎么处理等李兰玫过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