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雅红记事很早。
她记得的第一个画面,不是摇篮,不是奶瓶,不是母亲温柔的脸。
是血。
是母亲陈焉满脸的血,顺着下巴滴在灶台边沿,洇成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那年武雅红大概三四岁,蹲在门槛上剥豆子。
父亲抡起一条扁担砸在母亲背上,母亲往前一栽,额头磕在灶台角上,血就那样流下来了。
父亲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母亲扶着灶台慢慢直起身,没有哭,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然后转过头,看到蹲在门槛上呆愣着却满眼惊恐的武雅红。
母亲的眼神很冷,冷到武雅红打了个哆嗦。
“看什么看?”母亲说,声音嘶哑,“没见过你爹打你妈?没出息的东西。”
那是武雅红人生中第一段清晰的记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母亲才二十二岁,还很年轻。
陈焉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
这是武雅红从亲戚邻里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来的。
他们说,陈焉念书时成绩极好,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还会唱歌,嗓子很清亮。
如果不是那场运动,她本该是上大学的材料,最差也能在城里当个老师,嫁个读书人,过体面日子。
但命运没有给她体面。
土改那年,陈焉两岁,还不懂事。
她只知道后来家里的大人总爱拉着她说:“咱们陈家以前可是有大宅子的,你爷爷那辈,光书房就有三间。”
那些话像一颗种子,种在陈焉心里,长成了一棵叫做“我们本该不凡”的树。
树越长越大,根扎得越来越深,现实却越来越贫瘠。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去上学,成绩永远是班里最好的,老师夸她,同学羡慕她,她昂着头走过泥泞的村道,觉得自己和那些满身泥土的孩子不一样。
她确实不一样。
十七岁那年,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梳两条乌黑的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走在路上,回头率比村里任何一个姑娘都高。
她有一个秘密——
她喜欢班长。
那是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生,品学兼优,又有礼貌。
他们会偷偷交换书看,她借给他《红楼梦》,他借给她普希金的诗集。
她本以为她们以后会有个结果。
然后,运动来了。
先是父亲被拉去批斗,挂着牌子跪在戏台上,台下的人往他身上吐口水,扔烂菜叶。
然后是弟弟,那个会画画,会写诗,笑起来很温柔的干净少年。
他被关进牛棚,出来时落下了病根,后来发展成尿毒症,死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
再然后,轮到她了。
那些人冲进教室,揪着她的辫子把她拖到操场上,说她“出身有问题”,说她“妄想再过小资生活”。
他们剪掉她的辫子,把墨水泼在她脸上,逼她跪在碎瓦片上认罪。
她不肯认,因为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于是拳脚落下来,她趴在地上,鼻血流进嘴里,咸腥的。
游街那天,她被人押着,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小资狗崽子”三个字。
她低着头,看到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挪,看到路边的泥巴溅到裤腿上,看到有人朝她吐痰。
她听到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往她身上扔臭鸡蛋。
她没有哭。
眼泪好像在某个瞬间被彻底烧干了。
高中没有念完就被迫辍学了。
家里的成分太差,没有学校敢收她。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躺了三天。
第四天,她爬起来,洗了把脸,对母亲说:“给我找个婆家吧。”
婆家是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成分好得不能再好。
媒人说,男方老实肯干,就是家里穷了点。
陈焉说,穷不怕,只要不再过那种可怕的日子就行。
她嫁过去的那天,没有花轿,没有鞭炮,她穿着一件洗干净的旧衣裳,自己走到了夫家。
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撇撇嘴:“长得是好,可这细皮嫩肉的,能干农活吗?”
事实证明,她不能。
她握笔的手握不惯锄头,挑水肩膀磨出血泡,插秧速度比不上村里的妇人。
婆婆开始骂她,从“懒”骂到“没用”,从“没用”骂到“你这种出身的人就是娇气”。
几个大姑姐也跟着帮腔,阴阳怪气地说“地主家的小姐就是金贵”“咱们这种穷人家可养不起”。
丈夫呢?丈夫不说话。
他确实老实,老实到母亲被欺负时他只会蹲在墙角抽烟,老实到妻子被骂得狗血淋头时他只会闷声说一句“少说两句”。
他那时候还没开始打她,也从不为她说话。
那种沉默,比拳头更冷。
陈焉的精神,就是在那些年里一点一点碎掉的。
先是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盯着漆黑的屋顶,听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
然后是幻听,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议论她,说她“不清白”,说她“活该”。
再后来,是控制不住的暴怒和崩溃。
她开始摔东西,摔碗,摔盆,摔一切能摔的东西。
她开始打孩子——打完又抱着孩子哭,说“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太难受了,你原谅妈妈”。
武雅红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的。
她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走路,不是说话,是看脸色。
她能从母亲眉毛的抖动,嘴角的弧度,呼吸的节奏,判断出下一秒是晴天霹雳还是短暂安宁。
她五岁那年,有一天傍晚,母亲忽然不见了。
父亲找了很久,最后在村后的坟地里找到了她。
她坐在一座荒坟边上,头发散乱,眼神空洞,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月光照在她脸上,像一层银白色的霜。
武雅红躲在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母亲。
那一刻她觉得,母亲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在天上,再也落不下来了。
还有一次,她看到母亲蹲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只麻雀。
麻雀的翅膀被折断了一只,正在瑟瑟发抖。
母亲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麻雀的翅膀一片一片地扯了下来。
武雅红吓得叫出了声。
母亲猛地回头,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死麻雀扔在地上,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困惑,又像是委屈。
“我没干什么,”母亲说,“它自己死的。”
武雅红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只血肉模糊的麻雀,又抬头看了看母亲的脸。
母亲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叫“否认”——因为无法承受自己做过的事,所以选择相信自己没做过。
但那只麻雀的尸体是真实的,就像母亲额头上被父亲打破的伤疤是真实的,就像她自己身上那些被母亲掐出来的淤青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