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撒谎!”武雅红脱口而出。
母亲的脸瞬间变了。
她一把揪住武雅红的耳朵,把她拽进屋里,边打边骂:“我让你胡说!我让你冤枉我!你跟你爹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那天晚上,武雅红趴在床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她没哭。
她咬着枕头,把所有的哭声咽回了肚子里。
她对自己说: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不要变成我妈那样。我一定对我的孩子好,不打她,不骂她,不让她像我一样害怕。
武雅红说到做到。
结婚后,她生了林里,对这个女儿倾注了近乎偏执的爱。
为了给林里更好的生活,她没日没夜的打工。
林里生病时她整夜不睡守在床边,林里考试考得好她恨不得昭告天下。
她把自己童年缺失的一切,不计后果地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
加倍,泛滥。
但那些潜伏在血液里的东西,终究是无法摆脱的诅咒。
林里七八岁那年,有一次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
武雅红看着地上的碎片,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头顶。
她冲过去,抓住林里的胳膊,扬起手——林里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茫然不解的注视。
武雅红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自己——面目狰狞,和当年的母亲一模一样。
她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转身冲进厨房,把门反锁,蹲在地上,开始疯狂地扇自己耳光。
“我不是好妈妈……我不是个好妈妈……我又变成她了……”她一边扇一边哭,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林里站在厨房门外,听着里面噼里啪啦的声响,表情一片空白。
她没有哭,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她的妈妈,她知道妈妈又在“发病”了,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做点什么,比如敲门,比如喊一声“妈妈”,比如流几滴眼泪。
但她什么都做不出来。
她的身体站在那里,灵魂却好像飘到了天花板上,冷漠地俯瞰着这个场景。
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人格解离。
很多年后,林里在一本心理学书上读到这个词,瞬间想起了那个站在厨房门外的下午。
原来那种“灵魂飘走”的感觉,是有名字的。
武雅红从厨房里出来时,脸上红肿,带着清晰的指印。她蹲到林里面前,捧着女儿的脸,用那种混合着愧疚和哀求的语气说:“小里,妈妈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太爱你了,怕你学坏,怕你像妈妈一样没出息……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林里看着她红肿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点了点头。
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母亲在狂风暴雨之后,变成另一个人——温柔,脆弱,低声下气,像做错事的小孩。
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母亲。
也许两个都是。
也许两个都不是。
上初中后,林里开始住校。她喜欢学校,喜欢宿舍,喜欢那个不用看脸色、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担心母亲突然崩溃的地方。但每次周末回家,她都发现母亲的状态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恶化。武雅红开始频繁地给她打电话,有时一天五六通。内容无非是“吃饭了吗”“冷不冷”“有没有想妈妈”。如果林里没接到,她会连续打十几通,直到接通为止。
“你为什么刚才不接电话?”武雅红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嫌妈妈烦了?你是不是不想理妈妈了?”
林里握着手机,感到一阵窒息。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妈,我刚才在上课,手机静音了。”
“你骗我,”武雅红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就是不想接我电话。你跟你爸一样,都觉得我烦。”
“我没有……”
“你有!你们都有!你们都嫌弃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电话挂断了。
林里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法摆脱的疲惫。
她想起自己发誓,长大以后一定要离开这个家,越远越好。
高考填志愿时,林里选了离家很远的城市。
武雅红知道后,在家里哭了一天一夜,打电话骂她没良心,说养了个白眼狼。
林里听着电话里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她只是默默地把录取通知书收好,把行李箱放在床头,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灵魂再次飘了起来。
她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她以前信了。后来她发现,这句话还有下半句——所以你欠我的,你永远还不清。
大学四年,林里很少回家。
寒暑假能留校就留校,不能留校就去打工。
她需要距离,需要空间,需要一个不会被母亲的喜怒哀乐填满的独属于自己的角落。
她在电话里学会了敷衍,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学会了在母亲情绪爆发时沉默不语,等风暴过去再说一句“我知道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足够强大,足够冷静,足够不被母亲的痛苦裹挟。
直到她发现自己也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洗完手不关水龙头,任水流哗哗地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比如深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想象自己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
她猛地惊醒,关掉水龙头,从阳台回到屋里,心跳如擂鼓。
她对自己说:我和她不一样。
我不会变成她。
我不能变成她。
但那些念头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后来林里毕业了,工作了,谈恋爱了,分手了,生病了。
她无法与人沟通,灵魂想要冲破□□出逃。
也无法感知真实的世界,分不清幻觉和真实。
林里最后也忘记了自己是如何痊愈的。
只是清醒之后,她似乎已步入中年。
过着日复一日的令人感到沉闷的生活。
灵魂依旧再被强大枷锁束缚着,直到有一天——
她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伸出食指,指尖轻轻触碰——
脑海里似乎想起一道极轻微的“叮”的声音。
灵魂变得很轻,终于离开身体。
宛如飘忽的蜉蝣。
向前,无法追赶逝去的时光。
向后,无法融进新生的浪潮。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中的另一个“自己”。
逐渐露出一个标准的泛式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