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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旅人,你为何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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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里几乎看了一夜的剧本。

她蜷在客厅那张巨大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欲望号街车》的剧本,旁边散落着从网上找到的各种表演理论书籍打印稿,平板电脑上循环播放着几位著名女演员演绎布兰奇的经典片段。

窗外的天光从浓黑转为深蓝,又一点点透出灰白,她才终于支撑不住,合上干涩刺痛的眼睛。

剧本上的字句她几乎能背下来了。

布兰奇的台词,那些充满诗意又脆弱的句子,她反复默念,试图捕捉字里行间那个南方淑女的灵魂。

她看那些教学视频,模仿里面演员的呼吸节奏,肢体语言,眼神变化。

她甚至对着镜子练习,一遍遍试图让自己的脸呈现出布兰奇那种混合着风情和神经质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的表情。

她觉得她懂了。

布兰奇,一个被旧日荣光家庭悲剧和自身欲望摧毁的女人,用谎言和幻想构筑最后的堡垒,最终被粗暴的现实彻底碾碎。

这悲剧性,这毁灭感,似乎与她此刻的处境有某种遥远的共鸣。

然而,当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再次站在排练厅那空旷而令人心悸的舞台上时,一切“理解”都像阳光下的泡沫,噗一声碎裂,了无痕迹。

“Action!”

孔森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声音平稳无波。

布兰奇来到妹妹斯黛拉家,初见妹夫斯坦利。

这是充满试探伪装的一场戏。

布兰奇要用她的优雅挑剔和若隐若现的优越感,在这个粗野但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男人面前,维持她摇摇欲坠的尊严。

林里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昨晚揣摩的每一个细节。

她扬起下巴,试图做出那种挑剔打量的姿态,嘴唇微张,准备说出那句著名的开场白:“那么,这就是极乐世界了……

声音出来了,干巴巴的,像背课文。

她试图加入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却变得不伦不类。

她的身体僵得像一块木头,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神飘忽,完全无法聚焦在对戏的“斯坦利”身上。

“卡。”孔森的声音响起,没有情绪。

林里心脏一紧。

“重来。布兰奇,你是来投奔妹妹的落难淑女,不是来视察贫民窟的女王。你的挑剔里要有不安,你的优雅下面是恐惧。重来。”

林里点头,努力调整。第二次,她试图加入“不安”,结果表情变成了单纯的畏缩。

第三次,她想表现“恐惧”,却显得像个受惊的兔子,完全失去了布兰奇应有的努力维持体面的气质。

“卡。”

“卡。”

“卡。”

孔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每次喊停的间隔越来越短,声音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排练厅里的空气也渐渐凝固。

工作人员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或明或暗地看向舞台中央那个手足无措的女人。

对戏的“斯坦利”从最初的耐心配合,到后来脸上也带上了掩饰不住的不耐,甚至有一次在林里再次忘词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根细针,扎进林里耳膜。

“对不起,对不起,要不我们再来一次.....”她连连道歉,声音发颤。

再一次开始。

她告诉自己放松,融入,成为布兰奇。

可越是这么想,身体就越不听使唤。

台词说得磕磕绊绊,走位错了,甚至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台下传来阵阵压抑的嗤笑声,不知道是谁发出的。

“够了!”

孔森终于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怒,只是用一种极度疲惫荒谬的眼神看着台上的林里。

“休息十分钟。”他说完,转身走向舞台侧面的控制台,不再看她。

林里僵在台上,聚光灯烤得她后背全是汗,冰冷的汗。

她看着孔森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到近乎本能的冲动——

她想冲下去,抓住他,向他解释自己昨晚有多努力,向他求助,问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对”。

可孔森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走到控制台边,那里站着一个新来的年轻女演员,是戏里演布兰奇少女时期同学的配角。

孔森侧头对她说着什么,声音很低,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女孩受宠若惊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林里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钉在原地。

那股求助的冲动瞬间冻结,碎裂,变成更深的难堪和自我厌恶。

她默默地走下舞台,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孩子,溜向洗手间的方向。

她需要冷水,需要一点独自喘息的空间。

刚走进洗手间,反手关上门,隔壁隔间就传来冲水声,紧接着是两个女人压低的交谈声,伴随着哗啦啦的洗手水声。

“……我真服了,这都第几遍了?一句台词磨一上午,天才?我看是天生的蠢材还差不多。”声音尖细,带着浓重的怨气。

“嘘,小点声!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你看她那样子,站台上跟个木桩似的,眼神都是散的,路人水平都没有!还女主角呢,我呸!今天又白干了,我看这场戏拍到晚上都过不了,我还想着这个假期能休上呢,全泡汤了!”

“唉,你在这抱怨有什么用?”另一个声音粗些,透着世故和无奈,“谁让人家命好。你看,年下小狼狗经纪人,多会来事啊,到处造势拉投资,把她吹得跟天仙下凡似的。还有孔导,也不知道看上她什么了,上次开会发那么大火,转头不还是给她找补,说什么‘本能表演’,‘天赋’……哄鬼呢。你以为谁都像咱们这么命苦,吭哧吭哧干一辈子,也混不上个有台词的角色?”

“哼,指不定背后有什么交易呢。这圈子,不都这样?长得还行,再豁得出去……呵呵。”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赶紧出去吧,一会让人撞见……”

脚步声和关门声远去。

洗手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规律地敲打着陶瓷面盆,也敲打着林里瞬间冰凉的心脏。

她站在隔间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手指紧紧抠着门上的金属插销,指尖掐得泛白。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她最脆弱最不敢深想的地方。

名不副实。

靠关系。

背后有交易。

豁得出去。

这才是“她”么?

原来那些掌声和鲜花下面,藏着这么多不屑和揣测。

那她这些天的惶恐,挣扎,还有昨夜徒劳的努力,算什么?

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吗?

一股混合着巨大羞耻愤怒和无力感的洪流冲垮了她。

她猛地拉开门,冲回排练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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