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里走到那栋熟悉的老是居民楼前，仰头望向四楼那个窗户。

窗帘是陌生的碎花图案，窗台上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不是她记忆中的空荡。

犹豫了一下，她爬上昏暗的楼梯，来到402门前。

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但款式是新的。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门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面色疲惫的年轻女孩探出头，疑惑地看着她：“找谁？”

“请问……”林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这里……之前是的租户是林里么？”

女孩皱了皱眉：“林里？没听过。我租了大半年了。你找错了吧？”她的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身上散发着熬夜和外卖的味道。

林里透过门缝，瞥见里面狭窄的客厅。

堆满杂物的沙发，吃了一半的泡面桶放在小茶几上，电脑屏幕还亮着，似乎是某个办公软件。

墙壁有些发黄，天花板角落有渗水的痕迹。

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真实。

真实得令人窒息。

这就是2021年，一个普通打工女孩的日常。

迷茫，疲惫，被生活推着走，看不到尽头。

那一瞬间，林里如遭雷击。

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如果她没来到这个混乱的世界，那么此刻住在这个出租屋里，过着这样生活的，不就是2021年的她么？

是她……抢了“这个林里”的人生吗？

“你到底找谁啊？”女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警惕。

“对不起，打扰了。”林里仓皇后退，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跑下楼梯，冲出楼道，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是林里？是林里吗？！”

一个兴奋的尖叫声突然响起。

林里抬头，看到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正举着手机，激动地朝她跑来，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真的是林里！天啊！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姐姐我是你的粉丝！可以合个影吗？”

“姐姐今天没有工作吗？是在体验生活吗？”

“姐姐能给我签个名吗？就签衣服上！”

她们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群受惊的鸟儿。

很快，更多路人被吸引，好奇地围拢过来。

有人认出了她，拿出手机开始拍照。

人群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问题，闪烁不停的手机摄像头，不断伸过来要求签名的手和本子……

林里被围在中间，帽子和口罩早已在推搡中不知去向。

她像暴风雨中心的一叶小舟，被声浪和人群推来搡去。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让开！都让开！”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时光像一尾灵活的鱼挤进人群，一把抓住林里的胳膊，将她从包围圈里强硬地拽了出来，护在身后。

他沉着脸，对周围举着手机的人喝道：“拍什么拍！私人行程，禁止拍摄！都散了！”

他的气势和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穿着黑西装的壮硕助理起到了作用，人群不情愿地散开一条道。

时光半搂半抱着几乎虚脱的林里，快速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将她塞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

“开车。”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离了那个混乱的街区。

林里瘫在后座上，闭着眼，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时光的声音在前座响起，没了平时的轻佻，带着冷意，“私自跑出来，还不带保镖助理？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今天围上来的还算正常粉丝，要是遇到极端私生饭呢？他们能干出什么事，你想过吗？”

林里没说话，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时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缓，但警告意味更浓：“林里，你现在不是普通人了。你的每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公众视野下。今天这事，我会想办法压下去，就说是为角色体验生活。但下不为例。记住，你是‘林里’，那个只能站在聚光灯下的林里。别再做任何有可能毁掉这个身份的事。”

唯一的林里。

林里慢慢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那个出租屋，那个疲惫的女孩，那个可能存在的另一条平凡的人生轨迹……渐渐模糊，远去。

她忽然转过头，紧紧盯住驾驶座上的时光。

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

她伸手，将车内空调的出风口全部调向时光的方向，风速开到最大。

冰冷的强风瞬间灌满车厢，吹得时光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头发也乱了。

他“啧”了一声，抬手关掉了两个出风口，不满地嘟囔：“干嘛呢？冷死了。”

林里紧紧盯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有瞬间的不耐，有对冷风的本能抗拒，但没有那种僵硬和恐惧的神色，也似乎并没有任何想要固定自己的举动。

她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长吁口气。

不是纸人。

那孔森呢？代立新呢？那些粉丝呢？

这个世界，又是用什么“材料”构成的？

晚上，林里回到那间豪华却冰冷的公寓。

她洗了个热水澡，裹着浴袍坐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的城市灯火。

孔森白天在会议室里的脸，他突如其来的暴怒，他冰冷审视的目光，他最后那满意的仿佛欣赏作品般的笑容……一幕幕在她脑中回放。

那种被精准操控情绪的感觉，让她不寒而栗。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欲望号街车》的剧本上。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拿了过来。

纸张光滑，带着油墨的淡香。

她翻开第一页。

“人物：布兰奇·杜波依斯。一个竭力用魅力和幻想掩盖年华老去，精神脆弱，过往不堪的南方淑女……”

手机“叮咚”一声，屏幕亮起，打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