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森再也没为难过林里，甚至没再点名让她发言。

林里全程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剧本的边缘，纸张被捏得起了皱。

孔森那些“引导”的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冒牌货，不配，现实，理想，幻觉，谎言......

会议一结束，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连代立新在后面叫她都没听见。

她冲进洗手间，锁上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

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神情狼狈的女人，是她吗？

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被众人追捧的“林里”，是她吗？

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之前的热搜界面。

鬼使神差地，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成千上万条结果跳了出来。

“林里新晋话剧女王”

“独家探班《欲望号街车》，直击林里排练现场”

“林里机场私服，简约大气尽显气质”

“粉丝接机高清图，林里温柔挥手人气爆棚”

一张张照片，一段段视频。

照片里的她，在舞台上风情万种，在镜头前自信从容，在粉丝包围中温柔浅笑。

视频里的片段，是她“之前”参演过的话剧剪辑，表演流畅自然，情绪饱满。

下面的评论堆积如山：

“姐姐演技真的绝了！”

“人美心善演技好，我永远的神！”

“今天也是为姐姐美貌和演技落泪的一天！”

私信箱里塞满了未读消息。

有粉丝的长篇表白，有媒体的采访邀约，甚至有品牌发来的合作意向。

一条最新私信跳出来，来自一个名叫“守护林里的小太阳”的粉丝：

“姐姐今天研讨会辛苦了！看到路透了，姐姐认真工作的样子好美！不要理那些不好的声音，我们永远相信你支持你！要好好吃饭，注意休息呀！比心！”

后面跟着一连串可爱的表情包。

林里盯着那条私信，冰冷的指尖慢慢回暖。

一种陌生细微的暖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被这么多人喜欢着，关心着，期待着……这种感觉，像冬天里猝不及防撞进怀里的暖炉，烫得她心口微微一缩，却又忍不住想靠得更近。

她的指尖悬在回复键上，犹豫着，要不要说声谢谢。

就在她指尖即将落下的瞬间，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她此刻的脸——

迷茫，犹疑，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因那条温暖的私信，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她在干什么？

她竟然对着这些虚假的吹捧和关心，感到了慰藉？甚至想回应？

林里，清醒一点！

这不是你的世界！

这些掌声、鲜花、赞美，都是海市蜃楼！是裹着蜜糖的陷阱！

你难道忘记宿舍和病院里那些‘纸人’了么？

回去。

必须回去。

可是怎么回去？烧掉这里？像上次一样？

但这里似乎没有明显的纸人。

孔森，时光，代立新，那些粉丝……都是有情绪，有温度的，他们看起来都那么真实。

一个念头突然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脑海。

2021年。

她现实中的2021年。

那时她三十岁，刚经历分手，住在那个月租一千二，终年不见阳光的城中村出租屋里，每天挤地铁上班，为下个月的房租和渺茫的前途发愁。

那个出租屋，那个真实又痛苦的地方，却属于她自己的起点。

如果这个世界是基于她的记忆或欲望构建的“剧场”，那么那个出租屋，会不会是一个“锚点”？

一个连接“现实”的裂缝？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必须去看看。

她戴上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蹩脚的特工，溜出了公司。

凭着记忆中的地址，她换乘了两趟地铁，又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回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街区。

狭窄拥挤的街道，空中交织的乱拉的电线，沿街油腻的小吃摊散发出的混合气味，墙壁上斑驳的牛皮癣广告……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2021年重叠。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