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里身上,等待着“天才演员”对《欲望号街车》女主角布兰奇的洞见。
孔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摊开的剧本,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林里,那目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让她所有的窘迫都无所遁形。
“我……”林里的喉咙发干,声音涩得厉害,“对不起,昨夜,我太累了,还没来得及看全本......”
林里撒谎了。
因为,她根本从未看过这个剧目。
更深的寂静。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人低头摆弄手里的笔。
代立新坐在她斜对面,眉头微微蹙起,满眼不解。
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传来了一道小小的质疑声。
“《欲望号街车》不是入门剧目么......”
林里心弦瞬间紧绷,呼吸一窒。
这时,孔森敲击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下了——
“没看过?”他重复,声音很轻,却让空气骤然凝结。
“是,我其实并不是......”林里试图解释,手心开始冒汗。
“砰!”
孔森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力道大得让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吓得一震。
“没看剧本?!”他拔高声音,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咄咄逼人的愤怒,“林里,我以为你是来演戏的,不是来度假的!全剧组几十号人,等你一个人?你知道耽误一天要烧多少钱吗?!”
林里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脸色发白,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看着我!”孔森猛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绕过桌子,大步走到林里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告诉我,你凭什么站上那个舞台?凭什么拿那么高的片酬?凭什么让所有人围着你转?!”
他的脸凑得很近,气息喷在她脸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了她。
林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合着一种冰冷如金属般的压迫感。
“我真的不是……”她吓了一跳,声音发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屈辱还有被当众羞辱的难堪让她浑身发烫。
“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演员?”孔森冷笑,声音却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危险诱导的意味,“那你是谁?嗯?告诉我,你现在是谁?”
林里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真正的怒火,只有一种冰冷的专注。
他似乎很想窥探她的情绪。
“我是林里……”她喃喃道,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
“林里是谁?”孔森不依不饶,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是那个被捧上神坛的幸运儿?是那个连剧本都不看的‘天才’?还是……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冒牌货?”
最后几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林里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伪装,冒牌货,不配拥有的一切……这些被她强行压下的念头,被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挑开,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脑海里赫然浮现自己在30岁那年真正的生活。
永远加不完的班,被亲戚嘲笑无能,被男友出轨,穷到交不起房租,每天只能吃一顿饭,还要应对父母打来的询问电话,说自己过得很好。
穷困潦倒,迷茫无助,随波逐流....
这才是真正的她啊。
而不是光鲜亮丽的话剧演员。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不是表演。
是真实而滚烫的泪水,情绪来得迅猛如野兽,无法抑制。
“我根本不是你们说的那个话剧演员林里!真正的我,三十岁,一事无成,我甚至连饭都吃不起了!还要在父母亲戚朋友的注视下维持虚假的体面!年少那个一腔热血的我早已被残酷的现实杀死了!现在的我又不是真正的我!我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到这里!为什么!”
林里崩溃大哭,身体无助的颤栗着。
就在林里想要丢下众人逃离时,孔森忽然笑了,眼里抑制不住的是喷涌而出的惊喜和激动。
刚才的阴鸷和暴怒如雨过天晴一般瞬间明朗。
“好!”他后退一步,轻轻拍了拍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悦耳,“太好了!林里!!!你简直就是天才!”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他们完全跟不上这急转直下的剧情。
“看到没有?”孔森转向众人,语气带着一种导师般的赞许,“这才是真正的演员。不是靠死记硬背,不是靠技巧堆砌。是靠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向林里,“靠真实的感受,靠本能的情绪。布兰奇是什么?就是一个活在幻觉和谎言里的女人!当理想中的自己被现实彻底撕碎后,就是她这样的反应!迷茫,恐惧,不解,甚至是一种精神和现实彻底解离的病态感!这就是布兰奇!”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姿态从容。
“她不需要‘看过’剧本,她已经‘是’布兰奇了。这才是天赋,是与角色共生的本能。”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先带头,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很快连成一片。
掌声里夹杂着恍然大悟的赞叹和敬佩。
“原来如此!”
“林老师也太有天赋了!真是羡慕不来!”
“刚才那段‘即兴教学’太精彩了!林老师反应也太真实了!”
代立新没有鼓掌。
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心,脸色苍白眼神涣散的林里,又看了看一脸激动喜悦的孔森,眉头蹙得更紧,若有所思。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