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直勾勾地地看着林里。
几秒钟死寂的沉默。
然后,王满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两边拉开,扯出弧度。
那不是微笑,是某种肌肉牵动形成的固定的弧度,是她曾见过的午夜泛式微笑。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响起,语调没有任何变化,但内容却让林里如坠冰窟:
“234号病人林里,出现明确的攻击性言语,被害妄想加重,以及对主治医生产生病态抵触与污蔑。情况严重,即刻起,转入一级监护,调整治疗方案,加强镇静类药物使用,必要时进行隔离约束。这是为你的安全,也是为病区秩序负责。”
他宣判般地说完,不再看林里一眼,转身,迈步向门口走去。
步伐依旧稳健,背影挺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林里如遭雷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走!
电光石火间,林里脑中一片空白。
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用尽全身力气,不是冲向王满,而是扑向了那扇紧闭的被暴雨疯狂拍打的窗户!
“你干什么?!”王满的厉喝声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终于破裂的平稳。
林里不管不顾,手指哆嗦着,疯狂地拨开窗户的插销,用肩膀狠狠一撞!
“哗——!!!!”
窗户洞开!
狂暴的飓风,冰冷的雨水,如同挣脱牢笼的巨兽,瞬间咆哮着灌满了整个病房!
窗帘被撕扯着疯狂飞舞,桌上的纸张杂物被卷得四处乱飞,顶灯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林里被风吹得一个趔趄,头发瞬间湿透,撕扯着头皮奔向脑后——
颈间,单薄的病号服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雨水劈头盖脸地打来,模糊了视线。
她死死抓住窗框,在狂风中勉强站稳,猛地回头!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心脏骤停一幕——
王满医生没有试图来关窗,也没有来抓她。
他站在房间中央,脸色在晃动光影下惨白如纸。
他的身体,正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洞开的窗户,盯着外面咆哮的无形的风,瞳孔紧缩,里面充满了林里从未见过的非人的惊恐。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扑向墙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医疗垃圾桶!
他双手颤抖着,近乎癫狂地在里面翻找,哗啦一声,从一堆废弃的棉签,胶布,空药盒中,拽出了一根长长的静脉点滴胶皮管!
他背对着窗户,面对着墙,用那沾着些许污渍的胶皮管,开始疯狂地一圈又一圈地缠绕自己的身体!
先是胸膛,死死勒住,然后是手臂,和身体绑在一起,接着是腰腹……他缠绕得那么紧,那么慌乱,仿佛那不是一根软管,而是救命的绳索,是唯一能将他固定在地上不被疾风骤雨带走的东西!
他的额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混合着不知何时流下的生理性泪水,在惨白的脸上纵横交错。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在无声地念叨什么。
往日那个冷静权威的王医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最原始的恐惧攫住挣扎求生的怪物。
林里抓着湿滑的窗框,站在狂风暴雨中,呆呆地看着。
所有狂躁的声音,仿佛瞬间都离她远去。
只剩下眼前这幅荒谬绝伦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以及心底,那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后,升起的冰冷的绝望。
纸人——
当一个纸人出现时。
即意味着,这里已经满是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