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似乎变得更加漫长。
夜空的月散发出的白光也变得愈发惨白。
浸透皮肤,渗入骨髓,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也剥离了所有属于“夜”的温柔静谧和隐匿的一面。
今夜,又是护士小江值班。
门被推开时,没有脚步声。
小江像一片被风吹入的白色剪影,滑进了病房。
她依旧穿着那身笔挺到近乎僵硬的护士服。
但脸上,缠绕着层层叠叠雪白纱布,只在眼睛和嘴巴的位置留下黑洞洞的窟窿。
纱布缠得极紧,勒得她面部轮廓都有些变形,更衬得那双露出的眼睛异常的大,异常的亮,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情绪。
她推着护理车,车轮悄无声息。
车上没有常见的血压计和体温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擦拭得锃亮的银质医用放大镜,和一支光线凝聚到刺眼的医用笔式照明灯。
她径直走到林里床边,停下。
没有询问,没有对视。
她俯身,拿起放大镜和照明灯,灯光“啪”一声打开,一束惨白聚焦到令人不适的光柱,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精准地打在林里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
林里身体瞬间绷紧,像被天敌锁定的猎物。
她想缩回手,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让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江捏起自己的手腕,放大镜冰冷的金属边缘贴上了她的皮肤。
小江的脸凑得极近,隔着纱布,林里能闻到她呼吸间消毒水与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发霉纸张的怪异味道。
小江的视线,透过放大镜的凸透镜片,极有耐心地检视着林里的手臂皮肤。
放大镜移动时,镜片边缘偶尔会擦过皮肤,冰冷刺骨。
她在“检查”。
但不是检查健康,而是在扫描一件物品的瑕疵。
时间在死寂和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扫描”中被无限拉长。
只有照明灯发出的低微电流声,和小江极规律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响。
突然,放大镜的移动停住了。
停在了林里左手小臂内侧,靠近肘弯的地方。
那里,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棕色痣。
林里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小江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握着放大镜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从纱布孔洞里露出的摄人目光,直勾勾地锁住林里。
她的嘴角,在纱布下缓缓地向两侧拉开,拉扯着纱布边缘,形成一个向上弯曲的诡异弧度。
那弧度完美标准,但完全没有任何肌肉牵动应有的自然纹路。
“找……到……了。”
林里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看到小江松开了她的手腕,直起身,另一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
手里,握着一把闪着森冷寒光的手术刀。
刀柄是标准的医用不锈钢,但刀锋在照明灯下,流淌着一种锐利光泽。
“小里……别怕……”那个嘶哑的声音再度机械响起,说出的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不完美的……瑕疵……清除掉……就好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举起手术刀,刀尖精准地对准了林里手臂上那颗小小的痣。
“很快……你就会变得……完美了。”
“不——”
林里的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带来的僵直。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开挡在床边的小江,连滚带爬地摔下床,手脚并用地向门口爬去!
身后传来“砰”一声闷响,是小江撞在护理车上发出的声音。
但紧接着,是几乎不似人类的轻捷到诡异的脚步声!
林里不敢回头,肺部火烧火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她扑到门边,疯狂地扭动门把手——
锁死的! 一如既往!
绝望像冰水当头浇下。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猛地转身!
小江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不足两步远。
脸上的纱布在刚才的撞击和快速移动中崩开松散,露出底下红肿溃烂缝着黑线胡乱拼接的外翻皮肉。
可那双眼睛,在溃烂的面孔衬托下,亮得骇人,里面除却‘完美’的执念,再没其他。
她咧开嘴,纱布下的烂肉牵扯着,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狂喜的笑容。
手术刀高高举起,对准了林里的脸。
刀锋在惨白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带着破风声,狠狠扎下——
要死了么?
闭上眼前的一秒,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地划过林里混沌的大脑。
砰!!!
一声窒闷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林里耳边炸开!
预想中的刺痛没有到来。
高举手术刀的小江,动作骤然僵住。
她脸上那个疯狂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她像一个被突然抽掉提线的木偶,直挺挺地,面朝下,“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那把手术刀“当啷”一声,从她松开的手中滑出,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林里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僵硬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小江倒下的身体,看向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