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台风的前锋终于抵达。
狂风如同巨兽的咆哮,猛烈地撞击着整栋建筑,发出令人畏惧的尖啸。
暴雨倾盆而下,疯狂抽打着窗户,水流如瀑布般在玻璃上肆意横流。
天色黑得如同深夜,只有应急灯和病房内惨白的顶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将一切照得鬼影幢幢。
王满医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按时前来查房。
他穿着熨帖的白大褂,金丝眼镜镜片上一尘不染,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和略带严肃的温和。
风雨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步履稳健地走进来,仿佛外面不是末世般的台风,只是一个普通的阴天。
“感觉怎么样,林里?台风天,容易情绪波动。”他在林里床尾站定,拿起病历夹,目光落在纸上,语调平稳。
林里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被单。
“王医生,”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关于……江护士,和井护士。”
王满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哦?她们怎么了?”
“她们看起来......很不正常。”林里试探地斟酌用词。
“小江护士工作认真,对自己要求比较高,有时可能有些追求完美。这很正常,医护人员注重仪表也是对病人的尊重。”王满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你是不是……最近太敏感了?把同事的正常行为过度解读了?”
“并没有,你知道的,我最近很好。”林里紧紧盯着王满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取什么。
王满脸上的神情淡了一些。
他合上病历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经典的表示专注与权威的姿势。
“林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我理解,住院治疗期间,面对不同的医护人员,产生一些猜测和联想,甚至误解,是很常见的现象。尤其是当你的病情,正处于一个……波动的阶段。”
他又开始用那些术语。
那种将一切异常归咎于她“病情”。
“我没有误解!”林里提高了声音,风雨声似乎也压不住她的激动,“我亲眼看到江护士的不正常行为,还有井护士——”
林里说着,拿出之前在地上捡到的那张掉落的日记。
“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一切么?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她们是这样?”
王满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冷静地解剖着她的情绪。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混合着遗憾与不容错辨的“专业担忧”的表情。
“林里,你看,你的情绪又开始激动了。联想丰富,怀疑他人,甚至对医护人员的正常工作和私人关系进行没有根据的揣测,这都是你病情反复的典型表现。”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更充满“循循善诱”的意味,“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你的用药方案了。看来之前的剂量,已经不足以帮你稳定认知,建立正确的判断力。你需要更系统更强化的治疗。”
又是这一套。
否定你的观察,否定你的判断,将你的合理质疑定义为“病症发作”,然后顺理成章地“加强治疗”。
那意味着更多的药,更严的控制。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更深的寒意,猛地冲上林里的头顶。
她死死盯着王满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盯着他镜片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毫无真实情绪波动的眼睛。
一个可怕的念头,清晰无比地撞进她的脑海。
“王医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讥诮,“有病的人,真的是我吗?”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还是说,有病的人,其实是你?或是你们?”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狂风暴雨声,似乎也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又紧绷的对峙。
王满脸上的“专业担忧”和“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
没有暴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波动。
他的表情变成了一片冰冷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