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里躺在病床上,愣愣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双眼空洞。
刚才小江护士用针头疯狂戳刺自己脸颊的画面,像一帧帧卡顿的血腥默片,在林里眼前反复放映。
血肉模糊的皮肤,混合着脂粉,还有那张美丽面孔露出的执拗而扭曲表情……那不像自残,更像某种诡异的献祭仪式。
夜色弥漫。
林里的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冷汗浸湿了病号服的后背。
“小里,需要听一段睡前故事么?”陆莫存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平稳得毫无波澜。
他走到床边坐下,像是之前的每个夜晚那样,用温柔的大手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头发,舒朗的声音带着某种让人镇定的奇效。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士兵,打完仗回家。他走在路上,遇见了一个非常丑陋的老巫婆……”
是《打火匣》,是林里小时候,经常看的一个故事。
林里回过神,震惊地看着陆莫存。
他的声音似乎有某种魔力,将林里带回了记忆中的那个静谧安全无忧无虑的夜晚。
她的呼吸渐渐放缓,紧绷的肌肉一丝丝松懈。
她在陆莫存平稳的讲述中,意识沉入了疲惫与虚无。
——
林里再次醒来时,钢筋护栏外的天空泛着铁灰色。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发出沉闷的拍打声。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前特有的土腥味和低气压。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天气预警:台风“山雀”即将过境,伴有十级以上大风和强降水。
林里感到右手被什么冰凉僵硬的东西紧紧握着。
她迟缓地转过头。
是陆莫存。
他侧躺在床边,闭着眼睛,那张完美但空洞的脸离她很近。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以一种略显僵硬的弧度,将林里的手完全包握在掌心。
触感冰凉,质地是高级硅胶的细腻,但毫无生命的热度与弹性。
他的胸口没有起伏,耳边也听不到任何呼吸或心跳的模拟音。
他没电了。
这个认知让林里瞬间清醒,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羞耻与恐惧的寒流,从相握的手掌直冲头顶。
她昨晚……竟然主动?还是在他讲故事的时候,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甚至让他以这种……近乎依偎的姿态停留在床边?
她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身体向后缩,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陆莫存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得手臂滑落,“啪”一声轻响,无力地搭在床沿。
他依旧一动不动,闭着眼,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依旧挂着,在窗外惨白的天光映照下,显得无比诡异,又无比……脆弱。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再次渗出。
她怎么会……怎么会对这个披着人皮的机器,产生这种……依赖?甚至在他“关机”后,感到一丝慌乱?
是昨晚的童话吗?
还是在这所有人都在滑向疯狂的绝境里,这一点点可预测的存在,成了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不。
不行。绝对不行。
理性在尖叫。依赖仿生人,等于在心理上接受了系统的“抚慰”,等于主动承认自己真的病了!
可她根本没病!
林里这样告诉自己。
她盯着陆莫存那张紧闭双目的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视线下移,落在陆莫存病号服的后腰附近。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充电”口。
要给他......充电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有任何理智的权衡,几乎是身体先于大脑的反应。
等林里意识到时,自己已经赤着脚下了床,蹲在陆莫存身边,手指有些颤抖地,摸索到了那个小小的接口盖,轻轻拨开。
她咬着牙,抓住陆莫存的胳膊,用尽力气,将他沉重的身体,艰难地拖拽调整,直到他后腰的接口区域,大致对准了床下充电板的位置。
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依旧毫无反应的陆莫存。
心里那个声音又在尖叫:你在做什么?!你明明该毁了他!远离他!
可她只是颓然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床沿,闭上了眼睛。
一下,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