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月,依旧冷而亮。
欧露缓慢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坐在床边,动作僵硬,楞然的模样像是在思索。
林里看过去,心脏提了起来。
此刻的欧露,会是昨晚那个“太妹”吗?
还是那个沧桑的“同盟”?
然而,都不是。
坐在床上的欧露,眼神是茫然而困倦的,还带着长时间睡眠后的浮肿。
她的头发不知何时被编成了两根有些毛躁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甚至显得有些苍白憔悴。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土的黑色粗框眼镜,镜片很厚。
她坐在床上,发了大概半分钟的呆,然后,像是突然被上了发条,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扑向床边那个属于她的带锁的小柜子。
她用一把藏在枕头下的钥匙哆嗦着打开锁,从里面抱出一大摞卷子习题册和课本,哗啦一下全堆在床头柜上。
她抓起最上面一张写满数学公式和图形的卷子,另一只手几乎是同时抓起一支铅笔,没有任何过渡,立刻将头埋了下去,开始疯狂地演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急促而密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她的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念念有词,身体随着思考不自觉地小幅度晃动。
“这个……用这个公式……代进去……不对,这里……”她突然停下来,笔尖悬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卷子上的某一道题。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为什么算不出来……为什么……”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焦灼和自我怀疑。她丢开铅笔,双手猛地插入自己两侧的麻花辫中,死死抓住头发,用力地向后拉扯!头皮被扯得绷紧,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盯着题目,嘴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笨!笨死了!怎么这么笨!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老师上课明明讲过的!我听了!我记笔记了!为什么还是不会!!!”
她的情绪骤然爆发,猛地将手里的卷子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然后,她没有停歇,又抓起下一本习题册,翻开,找到类似的题目,再次尝试,再次卡住。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尖叫,这一次,她不再抓头发,而是猛地用自己的额头,一下又一下地撞向冰冷坚硬的墙壁!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病房里回荡,伴随着她压抑又绝望的呜咽。
“不会!不会!为什么都不会!我完了!我跟不上了!我永远都跟不上了!!”
林里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残行为惊呆了,一时竟忘了反应。
而角落里的陆莫存,依旧是待机状态。
毕竟这个伪人是属于林里的,也只对林里有情绪时,它才有所回应。
“欧露!停下!别这样!”林里终于反应过来,想下床去拉她。
但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今晚值班的,又是护士小江。
她的脸已经重新收拾过。
假睫毛粘贴得完美无缺,甚至比白天更加卷翘浓密,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完全看不出白天那场崩溃的痕迹。
口罩也摘掉了,露出那张标准而美丽的脸。
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温柔和镇定,甚至比白天更甚,仿佛戴上了一张更牢固的面具。
“欧露,乖,别这样。”小江护士快步走进来,声音柔和,但动作干脆利落。
她没有像林里那样试图徒手阻止,而是直接从推车上拿起一支预先准备好的镇定剂,手法娴熟地按住欧露胡乱挥舞的手臂,精准地将针头推进她的上臂肌肉。
药剂推入。
欧露激烈的挣扎和撞击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眼中的狂乱和痛苦逐渐被浓厚的困意取代。
她身体软倒,被小江护士扶着,慢慢放倒在床上,头一歪,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睡,只是眉头依旧痛苦地蹙着,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那本皱巴巴的习题册。
小江护士轻轻地从欧露手里抽出习题册,放到一边,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转向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林里,脸上露出一个充满理解的微笑。
“吓到你了吧?”小江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叹息,“唉,这孩子,很可怜的。”
她走到林里床边,像是在进行一场例行的病情交流,又像是在倾诉。
“她父母,都是重点中学的特级教师,非常优秀,也非常……严格。”小江斟酌着用词,“他们觉得,自己的孩子,绝不能比别人的差。所以,不顾欧露自己的意愿,也……嗯,可能有点不顾实际情况,托了很多关系,硬是把孩子塞进了全市最好的高中里的火箭班。”
她看了一眼沉睡的欧露,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