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惨白的晨光透过高窗的铁栏杆,一格一格,斜斜地切在病房的地面上,生硬地好似舞台的聚光灯。
林里醒得很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母亲那张混合着疯狂与泪水的脸,还有欧露那句“明天,‘我’可能还会出现”的低语,在她脑海里反复碾过。
她看向隔壁床。
欧露依旧保持着昨晚蜷缩蒙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呼吸声很轻微,但均匀。
“欧露?”林里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正想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护士小井,而是一个林里没见过的年轻护士。
她穿着和其他护士别无二致的白色制服,但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近乎样板的效果——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不长不短,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她的脸是美丽的。
一种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完美无缺的美——大眼睛,高鼻梁,微笑唇,皮肤白皙......
但奇怪的是,当林里移开目光,再想回忆这张脸的具体细节时,却觉得有些模糊,好像那些五官都精致地恰到好处,却也因此失去了任何让人记住的特征。
“早上好,234号。我是小江,今天由我来负责你。”
护士小江走到床边,脸上挂着甜美的微笑,声音柔和平稳,带着职业化的亲切,“感觉怎么样?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好。”林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欧露,“她……一直没醒。”
小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语气轻松:“哦,别担心。欧露经常这样。她只是太累了,睡得比较沉。有时候下午,或者晚上,自己就醒了。没事的。”
她的声音有种安抚人心的魔力,似乎很可信,但林里心里的不安并未消散。
“经常这样?”
“是啊,她情况特殊。”小江一边说,一边从推车上拿出体温计和血压计,“来,我们先测一下基本的。”
她俯身,准备将体温计递给林里。
就在这时,她右眼上那副又长又翘的假睫毛,靠近眼尾的一小撮,突然毫无征兆地松脱了。
那撮黑色的人造纤毛,轻飘飘地,落在了林里伸出的手背上。
触感轻微,却带着一股胶水和化妆品的混合气味。
林里的动作顿住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小江护士也看到了。
她脸上那完美无缺的甜美笑容,瞬间僵住了。
就像一台运转精良的机器,突然被塞入了一粒不合规格的沙子。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随即,那片假睫毛的脱落仿佛触发了某个恐怖的开关,她猛地直起身,甚至没去接林里手里的体温计,转身就从护士服口袋里掏出了一面边缘镶嵌满水钻的小小化妆镜。
她近乎粗暴地打开镜子,凑到脸前,死死盯着镜中自己的右眼。
那只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一种与她的甜美外表极不相称的恐慌。
“掉了……怎么会……”她急促地喃喃,手指颤抖着,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支睫毛胶,对着镜子,试图将那片松脱的假睫毛粘回去。
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胶水不是挤多了弄脏眼皮,就是挤少了粘不牢。
她反复尝试,却是徒劳,胶水在眼睑上糊开,和残留的眼影眼线混在一起,显得狼狈不堪。
“粘不上……为什么粘不上……”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急切的哭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涂抹胶水和按压睫毛的动作,力道越来越大,眼皮被扯得通红,眼周的皮肤也开始红肿。
那撮假睫毛被她折腾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变形,但她仿佛看不见,眼里只有那片不听话的破坏了“完美”的异物。
林里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个前一秒还温柔可亲的护士,因为一片假睫毛的脱落,瞬间变成了一个濒临崩溃的强迫症。
这种转变太过突兀,太过极端,让林里感到一阵荒诞的寒意。
“江护士……”她忍不住出声,想提醒她眼睛已经红肿得很厉害了。
小江猛地从镜子上抬起头,那双原本漂亮的眼睛,此刻却布满红血丝,眼影早已糊成一团。
小江满眼惊恐地看向林里。
林里那充满难以置信的眼神,似乎进一步刺激了她。
“不许看!”她尖声叫道,声音刺耳,猛地扭回头,更加疯狂地对着镜子修补,仿佛林里的目光是灼伤她的火焰。
就在这混乱的时刻,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了。
主治医生王满走了进来。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带一丝温和的审视。
他的视线先扫过病床上的林里,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此刻背对他的小江护士身上。
小江的身体明显僵直了。
她甚至没敢完全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到了王满的身影,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拿着睫毛胶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她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将镜子和胶水塞回口袋,另一只手慌乱地拉起脸上的口罩,将那张糊得一塌糊涂的脸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