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头顶的白炽灯亮起,光线惨白,集中,散发着冰冷的温度,钉进林里骤然收缩的瞳孔。
她本能地想闭眼偏头,但一只戴着薄乳胶手套的手,按住了她的额头,精准而力。
她的眼皮被扒开,视野里瞬间只有晃动的白色球状光晕,模糊的光晕中心,是医生俯视的脸,在强光背投下显得模糊而硕大,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冷光,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瞳孔对光反应迟钝,散大。”医生的声音平直冷淡,像在朗读一份产品检验报告。
他凑得更近,林里能闻到他白大褂上消毒水味道。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温度似乎比常人略低。
“眼球血丝过多。”他继续陈述,撑着她眼皮的手指稳定,像在检查一件物品的瑕疵。“眼睑轻微痉挛,提示精神高度紧张,或药物戒断反应。”
林里想挣扎,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手腕和脚踝传来布料束缚带的紧绷感。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平躺在一张狭窄的床上,四肢都被固定着。
医生终于松开了手,直起身。
林里眼前残留着光斑,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
她看到那个男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夹着纸张的写字板,旁边站着戴着白口罩的护士,眼里的光神情像是凝固了,宛如两尊穿着白色制服的雕塑。
“还记得你的名字么。”男医生问,笔尖悬在纸上。
“林里。”她的声音沙哑干裂。
“年龄。”
林里迟疑了一下,回答。
“三十五。”
男医生停下笔,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她,继续问。
“为什么要在公共活动室纵火,并试图袭击医护人员、逃离病区?”苏医生的目光从镜片上方投来,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病院,我明明是在寝室楼。不,我其实已经三十五岁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大学时期,我只是想逃出去!是那些人——那些异化了的人,要抓我,我必须烧毁他们!”林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和颤抖。
“你看到了什么?”
“纸人!很多很多纸人!或者说他们被某种物质传染了,变成了纸人!不!或者是纸人最后取代了他们——”她猛地顿住,喉咙发紧。
苏医生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了几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抬起眼,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接审视她混乱的脑髓。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眼里的失望和遗憾神色交织,变化莫测。
他没有反驳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朝旁边的一个护士,做了个简洁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内勾了勾。
护士心领神会般,立刻转身,迈着平和的步伐悄无声息的步伐走向门口。
很快,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平稳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被推开了——
是一个穿着和林里同款的浅蓝色病号服的男人。
只是在他身上显得异常挺括平整,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勾勒出他颀长而匀称的身形轮廓。男人的头发是深栗色的,微卷,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五官硬朗,干净,是棱角分明的英俊,只是眉眼疏淡,有些不近人情的冰冷。
这不是别人,正是林里的初恋男友——陆莫存。
“陆……莫存?”林里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她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也被抓进来了?还是……
陆莫存没有回答。
他迈开脚步,走进病房,每一步的间距和落地的轻重都完全一致,像用尺子量过。
他径直走到床边,在苏医生让开的位置停下,微微俯身。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林里脸上,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林里的此刻震惊的模样,似乎有什么轻微而极快地闪烁了一下,林里甚至来不及看清,发心已被一只干净修长的大手覆住——
“放松,林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好听,只是却蔓延着低温和空洞。“你很安全。这里没有危险。”
他伸出右手,悬停在林里被束缚带勒出红痕的手腕上方,却没有真正触碰。
他的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模拟某种安抚性的拍打节奏。
与此同时,林里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深沉的倦意,像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这感觉很熟悉,却又怪异,像是极度疲惫时躺进最柔软的床铺,又像是意识被某种温暖粘稠的东西缓慢地包裹拖曳,直到陷落。
她挣扎着想保持清醒,想质问,想尖叫,但身体却不听话地松弛下来。
视野开始模糊,陆莫存那张完美而平静的脸,在晕开的灯光中渐渐变形、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