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听见一个声音,不知是来自陆莫存的嘴唇,还是直接在她混沌的脑海中响起:
“记忆抽取……情感平复模式……启动。”
——
林里二十二岁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打印店的油墨味和简历石沉大海后的焦虑气息。
宿舍清空了,同学们像退潮一样迅速散去,奔向或真实或虚幻的“前程”。
只有她,拖着半旧的行李箱,住进了城中村一间终日不见阳光墙壁泛着霉斑的隔断间。
考研参考书堆在墙角,落了薄薄一层灰。
考公的网课在平板电脑上循环播放,老师抑扬顿挫的声音成了最好的白噪音,让她能在刷招聘APP刷到眼睛发花时,不至于彻底睡过去。
投出去的简历大多泥牛入海,偶尔有几个回音,不是电销就是客服,面试官打量她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即将过季的打折商品。
“刚毕业啊,没工作经验,不太适合......”
“不好意思,专业不符......”
“我们这个工作就是电话销售,不供吃,不供住......”
“我们这个岗位要试岗三天的,试岗期间没有工资,你觉得OK的话,明天可以来试试......”
“......”
这些HR的话,听得她耳朵起茧。
当然,林里也曾被这种套路欺骗过无数次。
就是这个时候,她遇到了陆莫存。
在某个厮杀到凌晨的某个网游里。
他的游戏角色操作精准,走位冷静,在团队濒临崩溃时,用清晰简短的指令稳住了局面。
队伍频道里一片“大佬666”,林里混在其中,打了一句“谢谢”。
他回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表情。
后来加了联系方式。
他话不多,但每次出现都踩在她最孤独最自我怀疑的时间点。
他听她抱怨论文导师的刁难,吐槽面试官的奇葩,对着一道行测题抓狂。
他不说空洞的安慰,只会分享一道类似的解题思路,或者发来一个“加油”的猫咪表情包。他的存在,像隔着网络传来的一点稳定而恒温的热源,慰藉着她兵荒马乱的毕业季。
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尽管隔着屏幕和上千公里。约定一起考研,考公,去他的城市,或者找一个折中的地方,构筑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林里第一次觉得,那厚重的参考书和渺茫的录取率,似乎都有了具体的意义。
然而现实是吸水的海绵,很快榨干了她本就不多的积蓄和家里有限的支持。
第考了两次研,两次国考,两次省考,还有十几次莫名其妙的事业单位社区的招聘考试,结果不出意外,总是差那么一点点上岸。
最后一次考试,90块钱的报名费打了水漂,结果依旧如此。
林里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夜,窗外由黑变灰,再泛出惨白。
陆莫存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说:“没关系,下次再来。”
可没有“下次”的奢侈了。
房租要交,饭要吃。
她匆匆投了简历,进了一家小公司,做着一份薪资微薄内容琐碎看不到前景的文员工作。
工资一到账,分成三份:一份付房租水电,一份寄给家里表示“我已独立你们放心”,剩下那份,要精打细算,维持她和陆莫存之间靠着外卖红包,视频会员共享和偶尔一张特价车票连接起来的生活。
她不再提考试,陆莫存也很少提了,只是通话时,背景音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始终清晰。
第三年秋天,陆莫存的消息来得突然。
没有铺垫,没有预兆。
只是一条简讯,冷静得像他当初指挥游戏副本:
“林里,我上岸了。××部,B市。我们分手吧。你很好,但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并肩前行,而非需要我时时回头搀扶的同行者。保重。”
林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自动锁屏,黑色的屏幕映出她苍白浮肿带着浓重青黑的脸。
窗外,城中村杂乱的电线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张巨大的挣脱不了的网。
她没有哭,也没有回复。
只是默默删掉了聊天记录,拉黑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然后继续对着电脑,修改那份永远也改不到领导满意的季度报告。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空洞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