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初期的震惊和背叛感褪去以后，许忱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虽然十几年的现实生活过去，前世已经有点模糊，他也不再是职业律师。

但是他在这里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学习法律知识，长期以来处理法律纠纷形成的本能也并没有被洗刷殆尽。

他认真思考着。

目前除了那张午睡时偷拍的照片，没有其他的有力证据可以证明以前的监控行为。

那些做于几年前的手办显然带有自己的个人特征，但是很难作为直接证据；何况他也不能直接从云苍的私人房间里拿走，去交给专业鉴定机构来证明制作时间。

这种情况下只能通过对话诱导他自己陈述事实情况并录音取证。

但是他现在并没有录音设备。

眼前浮现出云苍的脸，许忱心下一痛。

自己在昨天夜里还亲密无间地枕之而眠的好友，到现在想起时却只剩幕布揭开后直面黑暗与空洞的悲伤。

如此说，昨天中午云苍的举动也或许不出于单纯的依恋，细想起来，结合着现在他打电话派人替换掉所有生日礼物的举动，这份占有欲已经到达了病态的程度。

在这种情况下，许忱反而镇定下来，几乎是耐心地，等待着云苍的脚步回到门前。

门被推开了。

云苍轻轻俯下身，黑眼睛里像是要吸入许忱的灵魂，“阿忱，”

他带着笑问，唇息缱绻：“你听到多少了？”

许忱摇了摇头，云苍的话让他的心更是冰冷地坠入谷底。字幕眼镜已经被他收起来了，“它……没说完。”他指的是系统。

“我说的是，”云苍温柔地把他扶起来，几乎将他抵在墙壁上，但动作并不重，反而还带着一点病态的珍重，“我打电话，阿忱听到了多少？”

“没事，我才不会强迫阿忱说的。”他唇角的弧度自顾自扩大，眸子里透出一股优雅的玩味与狠厉，“那就只好听听‘它’的播报了。”

系统发出一股类似于人被松开脖子后的呛咳声，但原本类人的怨恨报复情绪却像被抹杀了，电流声恢复了平淡流畅，“咳咳……

宿主在‘倾听主角电话内容’任务中采取特殊手段，目前完成进度百分之九十。”

听到系统这么说，许忱却并没有惊慌失措，他微微垂着眸子，少年原本温润的面容带上了平静的冷肃，像温温桃花水在某一瞬分开柔波，淬出来一泓清亮的剑身。

“阿云，站好。”他静静道，后背抵着墙壁，却肩背笔挺，清瘦的身形也显得从容而挺拔，“来好好谈谈吧，关于……我刚才发现的秘密。”

云苍似乎没有意料到，微怔了一下，旋即松开了，站在他面前。

“阿忱，”他的目光转向书桌，看向那些手办，“关于它们，你还想要知道什么？

是它们中的某些的制作时间远在我们相遇之前？

是它们是由我自己根据资料照片建模打印出来的？还是……”

许忱安静地听着，当这些东西由云苍口中说出时候，反而有种怀疑被人以“证实”的方式打消的踏实感，那些本来还隐约眷恋、不舍的情绪忽然就沉寂了下去。

所谓的友谊，对其中的某一方来说，也许只是一场长久的、单方面的窥视监控后的习惯性沉迷而已。

许忱的理智很专业地、看起来云淡风轻地把那些在心里翻涌的难过和心痛给镇压下去。

可是……对于他来说，云苍的名字又何尝不是陪伴了他在这个世界十几年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不断催促的任务和自己的拒绝，让他在此生的成长过程中不断复习、刻印自己在上一个世界里成形的人格和原则，不至于忘记自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地道：“阿云，这些建模需要数据和照片，你之前不在我身边吧。最早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很拙劣的套话，可是始作俑者供认不讳。

云苍认真想了想，道，“也许是我这辈子的五岁？六岁？”他想起什么笑了笑，“那个私家侦探在电话里还以为是用了变声器呢。”

说着他起身，“如果阿忱想要具体年份日期的话，我可以去拿资料，上面都有日期的记录。”

许忱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好。”

云苍走到床边，将保险箱在某处暗格抽出。稍稍拧动了一下，柜门开了。

里面的东西都整整齐齐收在档案袋里，分门别类按年月归好。云苍抽出最底下那个档案袋，慢慢把绳子绕开。

他拿着袋子底部，稍稍倾斜，照片滑落出来，在洁白的床单上铺散开来，有的已经微微泛黄，但边角却被塑封保护得完好。

里面甚至有许忱在这个世界白日时被父母抱着去影楼时拍下的纪念照，还有录音磁带一类的东西。

许忱在那一瞬间觉得身上有一丝发冷。

“阿忱，这是那位侦探找影楼拿到的，”云苍敲敲下巴，“他们过了四五年还能拿出以前的照片。阿忱小时候真可爱。”

“为什么要……一直注视我呢。”许忱安静地问。

云苍托着腮，认真思考了半晌，“你是特别的一个，一直在拒绝‘它’；而且，对于我来说，你是一个特别的变数。观察阿忱，会让我觉得很有趣。”

其实也许不止，但是到底是哪里不止呢？云苍自己也拿不准。其他的形容词都早就太陌生了。

那就先用着“有趣”这个词吧。

但他看到许忱清亮的桃花眼在他话音落下时黯了一瞬，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对，怎么会疼呢？他充满玩味的面容上忽然闪过一瞬茫然。那种感觉好像在呼唤着他赶紧做些什么来弥补眼前难过的人一样。

要让他的眼睛重新亮起来。有个声音这么说。

那……他想了想，阿忱前世似乎是律师，作为一个正常人，被这样……是会想要拿到证据的吧。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阿忱会开心一点吗？

“阿忱，等我一下，”他拿出了手机。

在许忱难免透露出一丝愕然的眼神里，他慢慢地抽出了其他的档案袋，倾倒的动作宛如艺术。

照片流泻，淌过许忱的五岁，六岁，……十岁……十五岁，十七岁。

这一切赤条条地揭露于十八岁的许忱本人面前。

里面除了许忱，还有少部分别人也被牵连着框在了照片里，但脸部却不知用了什么模糊了。包括……应该是年轻一点的许父许母，还有跟着许忱到处跑的小黎斐，许忱其他的玩伴。

云苍高高举起手机，把满床照片拍了下来，然后翻到软件，将这些发送到了许忱的聊天框。

他期待而不自知地望向许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