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忱的眼睛凝视着他,忽然开口,认真而严肃。
“阿云,在你眼里的世界,其他的人脸上,都像这照片里的一样……吗。”
他显然说的不是字面意思上的空白没有五官。
云苍思考了一下,漫不经心开口,“如果我说,对我而言,即使不用眼睛,他们的脸对我而言也已经熟悉到厌倦了呢。”
当然了,云苍漫不经心想,虽然身边的人是记得的滚瓜烂熟了,但不管轮回多少次,他都不可能真的记住世界上每个人的脸,总会有新面孔的。
但是那又怎么样,横竖带着这个令他厌倦的世界的气味。
而在那些新鲜的外来者身上,又只有阿忱的味道是最好闻的。昨晚他也尝过了。
“阿忱,你就算拿这些将我告上法庭也没关系。”云苍靠在他颈窝边,气息轻慢地吹拂,在许忱目光不能触及处唇角裂开一个弧度,黑眸像是隧洞里燃起了快乐的火苗。
“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行。太耗费精力了。”仿佛很认真地算着许忱的前程,“阿忱的成绩可以去一个特别好的大学。”
许忱眸光沉静如水,“不会影响的。”
云苍抬起头,望他的眼睛,像是要沉进那一泓水潭里,“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如果上了法庭,公之于媒体,”
他轻轻道,笑容温柔又缱绻,“到那个时候,阿忱的名字就可以和我的名字长长久久地绑定啦,一直在一起。”
自己的攻略者就该和自己在一起呀。
许忱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云苍。
半晌后,他安静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动作轻柔得像是一阵吹得很高很高的春风,高到天空里,温柔地捉住了一只空空洞洞飘来飘去的云,然后拢在怀里揉搓出形状来。
没有管怀中躯体因为这个拥抱而陡然僵硬下来,他缓缓说,“阿云,你应该去找到这个世界里,除了我以外别的东西的意义了。”
到此刻,与其说是他正在由于权利被侵犯而冷静维权、因为愤怒委屈而追责,不如说,这样疯狂到几乎有些歇斯底里的牵系,让他生出了近乎柔软的怜悯。
是的,怜悯。
许忱不想再把他的灵魂关在自己身上了。寸步不离、分毫不弃的监控和在乎,何尝不是对看守者的囚禁呢。
许忱决然地放开手,轻柔地扯掉下意识攀上自己腰的胳膊,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
但是,住在云家庄园里,想要避开云苍,又怎么可能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
许忱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点开聊天框。
里面赫然是云苍刚才拍下的照片证据。他还发了一个视频,里面详详细细拍到了照片背面的时间记录,背景声里,云苍还颇为认真地讲述解说,末了加了一句,“这是本人自愿提供给阿忱的。”
许忱无端联想,也许真打官司时,他可能连照片原件都愿意提供上来。
非法获取行踪轨迹、通信内容等敏感信息50条以上,或者非法获取普通个人信息5000条以上,就可以入刑了吧,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他漫无目的地联想到法律条文。
看那些照片,应该是不止5000条了。
看着视频里密密麻麻的“罪证”,心情本来已经平复,此时却生出一种被无数束目光粘连好多年、黏腻感渗入肌肤的感觉。
许忱一时甚至有点……的冲动,但想想前世见过的其他案例,又压了下去。
缓过来后,许忱托着腮,一时间觉得无厘头到有点想苦笑了。
被告人上赶着送证据当被告的,也是少有了。说不定会成为自己打过最轻松的一案也说不定。
他的目光转向房间的另外一角。装着礼物的书包默默地坐在那里。
眼下他有些身心俱疲无暇去查看。何况如果云苍确实有心,就算这些礼物都是被替换过的,自己又怎么能分辨得出来呢。
许忱果断地决定不耗费这个心力了。
不管怎么样,同学们送了,他们的心意就到了;就算换过了,同一个工厂出产的也是同一批工人经的手;负责换的,也是其他管家。
这很有道理。所以可以和阿云……云苍撇开百分之七十五的关系。
许忱安静地掀开被子,准备躺到床上,规规矩矩地睡觉。
甫一躺好,他忽然想起,昨晚云苍正正睡在自己这个位置,自己甚至还枕着他的胳膊。
他心里罕见地冒出了很是生气的情绪。
他很生气自己又想到了他,也生气于……
好像除了理性还在呐喊这样被侵权是应该愤怒之外,自己的感性好像没有那么怒火高涨了。
许忱决定对着床头进行比对位置。经过眼睛度量后,他往左边翻滚了半圈。这里才是自己昨天躺着的地方。
躺在彻底属于自己的那半边床上后,许忱终于阖上眼睛。
在一整天心神紧绷之后,在柔软而熟悉的被褥里,困意终于隐隐约约漫上他的心头。
一个念头模糊地划过他的脑海,既然梦里的照片和手办在现实里真的有原型……自己很少做的前世的梦境里云苍每次都出现……那是不是有可能还有什么联系,甚至云苍本身可以控制……
没等他想明白,意识已经坠入了梦乡。
……
第二天早晨,似乎依然是和往常一样的状态,只是云苍也默契地不说话,只是偶尔投来一点点眼神。
一触即分,好像有点可怜巴巴。
许忱还是没说话。
按道理,遇到这种事情自然应该迅速和对方划清距离。
但是有许父的工作等等牵扯在,所谓的切割关系自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许忱不想让父母亲为难。而且,他也好奇当初让父亲选择离开黎家的原因到底是为什么。如果现在再去问,父亲会不胡告诉自己呢?
如果当下不能离开的话,就等以后再说吧。
不过他也没想到,一个暂时抽离的机会这么快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