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待到寒冬时节便可为朕剔除心疾，可朕很想知道，为何必须待到仲冬，而非现在？”

“陛下常年服用丹药，脉象入盘走珠，往来流利。若要根除顽疾，必须要保证人体和环境，阴阳燮理，寒热平衡，方可成效。”张蝉敛眸，“为保根除患处一事能顺利进行，臣女斗胆，有一事需向皇上禀明。”

“你说。”天兴帝俯视着张蝉。

“臣女希望皇上在这一个月里，禁服丹药，以免之后臣女为皇上剔除顽疾时，出现药性拮抗，扰乱气血运行的现象。”

安英蹙眉，圣上多年来视那红丹如命，莫说是一个月都不吃丹药，就是少一天，都会大发雷霆，惩治宫人。

天兴帝面色阴郁，他抬了抬手，安英立即会意，将殿内的宫人遣散出去。

大殿寂静，张蝉心中暗暗不安，她将头伏低，在皇帝还未给出明确答复之前，一声不吭。

“张蝉，现在殿中没有外人。你给朕一句准话，若朕按你所说，停用一个月丹药，此次取蛊，你有几分把握？”

他没有避讳，直言剔除“心疾”为取蛊。

张蝉的视线落在明黄龙袍的一角，定下心神，沉声说：“七成。”

“七成？”

皇帝的眸色骤然冷了下来，他盯着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姑娘。她同她的父亲张廷槐一样，直言不讳，一点弯也不绕。

“你可别忘了皇伯伯之前说过什么，这件事要是做不好，你的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张蝉不敢隐瞒皇上，凭借数月里对皇上顽疾的观察，臣女也只敢担保七成。”

她双手交叠，俯首下拜，“臣女曾说过，若治不好皇上的心疾甘愿一死。如今大周境内无人敢为皇上除蛊，若皇上愿意放手让臣女一试，这七成的胜算，不算亏。”

天兴帝负手站立，“倘若不食丹药，这一个月，于朕的龙体可会有恙？”

“臣女会另外配置汤药，确保皇上，”张蝉一顿，目光转移到他发紫的手上，“确保皇上龙体无虞。待蛊虫一除，臣女会另配良方，化解皇上心结。”

“心结。”天兴帝转身看向她，“你倒说说，朕的心结在何处？”

“万寿无疆，千秋万代。”

*

张蝉离宫的途中，忽被一人挡住了去路。

“下官参见郡主。”

这道声音，她在平州每回听见都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脊背发寒。似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时刻盯着自己一举一动的恐惧。

过去在盛京，她究竟与此人是否存在交集？

彼时，聂桓的目光停留在张蝉的脸上，“过去一年里，郡主洗尽铅华，风采更胜从前。”

“聂大人仕途得意，我还以为您还在为了上回大理寺真假千金一事对我心存芥蒂。”

“下官不敢。”聂桓笑道：“下官还得感谢郡主。”

张蝉道：“谢我？”

“皇上已经派人通传，命下官在这个月里都无需供奉丹药。”他的双眸阴沉沉的，“托郡主的福，下官这个月可得清闲，不必前往思源寺拜会国师。”

张蝉不以为意，待他走后，转头就问安英：“安公公，聂大人口中的国师可是二十年入宫之后就备受皇上青睐的化虚禅师？”

“正是呢。”

她记起这位化虚禅师就是当初为元贵妃母子批命的人。也是因为他的几句话，才导致段明徽自出生起就带着“天生异瞳，命带灾星”的诅咒。

安英低声说：“这位化虚禅师修行深厚，当初圣上希望他能住在宫内，可这位国师却坚持入寺修行，常于思源寺内为皇上讲解养生之道，净除佛像。”

张蝉问：“何为净除佛像？”

她想到段明熙存放于慈云寺内的《华严经》中的那副观音图，偏巧姚太傅在段明熙逝世后不久，送往长平王府的也是一尊白瓷观音。

她知晓段明熙没有于东宫内敬拜观音的习惯，可他为何还会在《华严经》背后画上观音图？

何况那张观音图画得实在粗糙，并不似用于参禅祭拜，反而像是一张工图纸。

“净除佛像就是由寺院比丘僧手持杨枝净水，于合适的日子里为佛像挥洒甘露，洁净佛像周身的污浊之气。”

她的思绪被安英打断，安英继续说：“咱们大周人供请观音和佛祖入宅都要走这道流程，以表信众诚心。在奴婢见过的人里，除了当今圣上，就属聂国公礼佛最为虔诚。”

“为何这么说？”

“就拿奴婢方才提到的净除佛像一事，这大周做这事做得谨慎妥帖的怕是只有聂国公。”安英缓下脚步，“大约在十三年前，奴婢奉旨出宫前往思源寺请国师入宫，正巧撞见国公爷刚为自家的观音像开光眼。”

张蝉打趣道：“公公真是好记性，国公爷十三年前为自家观音像开光眼一事都记得。”

“别的事能忘，这件事奴婢还真忘不掉。”

安英神情凝滞，像是往事再次浮现，“您是没见过国公爷供奉的那尊观音，奴婢敢说除了姚沂那尊，这世上怕是找不出第二尊同国公爷手上的那尊观音相比。”

张蝉怔了一下。

姚太傅送观音像到长平王府是三四年前发生的事，国公爷为观音像开眼是十三年前的事，二者中间中间间隔近十年。似乎这些已经逝世的人，都跟观音产生了某种关联。

不知不觉，她行至宫门，仰首看见空中飘舞着许多白杏花瓣，宛若洁白雪片悠悠落在宫城之中。

深秋，似乎不是杏花的花期。

安英道：“郡主不知这件奇事，今年秋天毓庆宫里的杏树恰如枯木逢春，那枯树枝上竟然生出花来，虽不在花期，可也开得繁茂。”

“是么。”张蝉的手指间捻着一枚雪白花瓣，思绪万千，这场不在花期的杏花雨，倒是蛰伏已久。

*

当晚，张蝉独自坐在庭院内，她拿着药杵碾磨三七，指尖沾满清苦药香。

她抬头，对着墙檐一角笑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呀？”

段明徽坐在墙头看了好一会，他顺势跃下，坐到她对面，歪着头不理她。

她碰了碰他的手肘。

他还是不理她。

自打上回听完痴情女和负心郎的故事，段明徽就闷着不同她说话。

张蝉凑到他面前，“你别生气嘛，我下次编个像样的好不好？”

“你还编？”他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住她的脸颊。

“我错了！我错了！”她弯起眼睛，拉住他的手，娇娇地说：“好哥哥，都是我不好。你大人大量，别生我的气了。”

树影映于窗棂，二人的衣袂交叠，沾染的都是彼此身上的气息。

“其实我觉得这个故事编得挺有趣的呀。”张蝉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咕哝道：“你看裴大人和谭大哥，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的。”